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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作品和子博转载
“为什么如此寂静?为什么如此缺少音乐?”

中国现代诗网站分享

我刚开始接触现代诗的时候,苦于找不到了解中国现代诗渊源和发展进程的资源材料。这里分享一个中国现代诗的网站,主要起梳理整合作用,供现代诗同好交流学习:

中国现代诗歌大全网站(直接点击)

内有拼音、年代、流派、诗人索引,整理清晰明确,有利于作大纲式了解。

再推荐一本个人认为很有用的中国现代诗介绍性读物:林贤治老师的《中国新诗五十年》。林老师的序言对理解诗歌这一体裁有一定帮助,或说提供了相当有说服力的切入点,整本书对各个中国诗人的介绍也注重结合了时代背景的分析,体现了我们国家现代诗发展从技巧到主题各个领域的纷繁流变。

【心理测量者】落幕

作者:blue

写在前面:短得我不好意思发了

正文:

“上帝说要有——”一声枪响。

  常守朱抬起头,将目光投向烧得火红的天际,好像一个孩子寻找断线的风筝,那一声崩断仿佛一声怪叫的黑鸦,冲入天空。如此突兀,又拖着寂静的尾迹,像烟花助长了黑夜的火势,天空是火舌中挣扎的红纸,艳丽的霞色缓缓转成焦黑,山峦的曲线就是烧出的卷边。

枪声消失在空中的最高点,取代之而飞速坠落的是她眼里的泪水,沿着双颊流落到制服和土地里,是那双抬得近乎水平、惘然睁着的眼睛,由于盛不住漫天的颜色,不得不任其肆溢,内心也如一根针倏然扎破,情感在体内剧烈奔突,她终于完全失了力气跪倒在地。流失的痛楚在榨挤着身躯,以至于颤抖,以至于泪流不止、觉得自己在缩小。麦子挤挨着,推搡着,摇摆着,如同哀歌的节奏,如同一支钟摆,如同某种神秘齿轮的纤毛,整片麦田似她喉咙间的肿块不停胀大。

   有种情感毫无疑问地破碎了,不仅仅是情感。它包含了那么多期望、含蓄、思量和现实的可能性,每个人都曾经以为这种情感并不存在或早已熄灭,直到它真正消亡,才能在最后一瞬感到它的脉搏。心头一棵不起眼的青苗,看上去之所以稚嫩是由于主体的压制与彷徨,这苗头不动声色地在心底成熟并衰老,在连根拔起时才能发现根系的深远、复杂——在死亡时水落石出。在死亡时水落石出。像存钱罐摔落在地,在那一刹倾诉了一切,山头渐渐消失的太阳是那位负责收场的仆人,把他们满地的过往殷切地收拾干净,留下整洁空洞的黑暗,刚好当做一张巨大的床单,催促他们死亡后刚好赶去长眠。

一个人活着,一个人死去,干脆得像数学题答案,简直是命运搪塞的回答。为了反抗这种回答,她费尽心思,以身犯险,最终这回答还是压在她身上。这巨大的章,残酷的纹路在她身上按了又按,泪水都印在泥土里,直到印痕无法更加深刻。她站不起来了。

明显地,她感觉天空在倾斜,胸口的压迫感越来越重,这是一个人跳进深渊的缘故。是世界失去了一部分的支撑,将头悲哀地靠在一侧肩膀上。

……

夜空催促他们的努力,意在让他们养精蓄锐,迎接重新开始的日出。然而死亡刚开了个头,黑夜也不过刚开了头,就像一只小船刚刚滑进湖水,涟漪只荡起三两圈,悠长的水程还静悄悄地等待着;她并不站起来,是为了在日出时重新站起来,如今尚且这样,她站不起来,怀着麻木的绝望流连这份无能为力的疲倦。

“那美好的仗已经打过了。”

仿佛下一场仗还很远,很远。


【散文】论读书的爱情礼仪(上)

学与文:

作者:bl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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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谈读书的爱情礼仪

 

对于书,也许本应该再也没什么可讲的。已经有无数人列举过它的好处,但主要是从实用性的角度看待书籍,即便是自己写作、出版书籍的作家很有可能也选取这个角度,一本书给他们带来经验与知识、提供写作的手法范例、带来感悟与心得,帮助他们投身个人的创作。简而言之,一本书就算对于写作者,也总被看作是踏脚石,是一步踩高后便永远地经过、再也不会回返的。这种看法,或多或少是相当正确的,一切事物于个人生活都是通过经验被榨取价值后被记忆慢慢抛远的道具,书也难以幸免。但是现在,在这篇文章中,我要说的是书本身,也就是读者对书做出的让步和牺牲,为了成全书本身完整的生命,读者必须像个孤注一掷的情人一样,摈弃对彼此需求的衡量,完全、彻底地献身于书本。

书,和任何一个人一样,有时作为它本身,有时作为非本身。一个人独处时,没有任何外界的力量来干扰他的自我,然而他的自我是不经确立的,若没有经过自我意识与外界一番旷日持久的搏斗,独处时那份清静、透明的本身存在只是虚无,而在内外的搏斗之中,纵然自我意识会有所损伤,这种损伤是实在的确证,最终会作为不纯粹却鲜活的自我的一部分得到证明。同理,书在不经阅读,也就是不经与外界的交流时,它的意涵没有遭到其他意识的曲解,但是这意涵毫无意义,所以“书本身”指的并不是没有读者的书,就像人的“自我”绝不是一个人臆想出来的自我形象,两者都需要与外界展开交流,既不能在交流中完全迷失、也不能对交流一概拒绝,“拿”和“给”都是必要的。对人来说,沉沦于其中任何一个极端的可能性大致均等,因为人具有主动性和自我意识,排斥外界的某些评价和压力是自然而然的,我们常常受到拒绝别人的否定、一味肯定自己判断的诱惑,即便一味遵循他人的判断、放弃自我判断的选择因其方便快捷也很有吸引力。可是书的情况却不一样,实事求是地说,它是与人相异的“物”,与山水、花草似乎没有本质区别,它不会为自己要求什么,也不会拒绝什么,山水和花草本不需要人的赏玩,贾宝玉说盛开的花朵不经他眼就谢了,倒觉得是自己负了花的妍媚,其实花哪里在意;山水覆灭,花草凋敝,它们何曾有过抗争拒绝之心。书也一样,本身的物质属性决定了客观上对人没有任何要求,因为缺少主动争取、强迫他人履行义务并达到要求的力量。但是如果仅止于此,整个人类文明就显得太可笑,强力既然是唯一的驱动因素,哪里还有那么多纷纷扰扰!人类一向自夸也一向自嘲的就是对力量的否定:在强力下不一定屈服,要抗争;在弱势前不一定征服,要慰抚。我们赋予“人”的意义,就是用自创的荒谬、脆弱却富丽堂皇的威严的价值观念去与自然弱肉强食、无心无意的规律对抗,不可更改的自然力要去反抗,虚无缥缈的道德责任要去遵守。长篇大论就是为了说明,书没有约束我们的力量,它更容易任自己被读者随意利用扭曲,也没办法现身要求读者有所付出,但是读者应该为了那潜在的规则向书本付出。这种潜在的规则是什么?冷淡点说,是尊重;准确地说,是爱。这就涉及书与山水、花草真正本质的区别,山水花草不与人相关,那也罢了,不过怎可能有任何东西不与人相关;精心规划的园林、悉心培育的花草,无情无意的山水花草承载人的情意,甚或只是被人看了一眼、朝之一笑的风景风物,也变得有情有意,见物如见人,贾宝玉愧对花之萎谢,并不是为残花心伤,是伤衰败之人寄托于残花之上的伤情。人在世界上不是仅仅交游于人的群体,而是在万事万物的群体间交游,无生命的物体藉由人的托付承载、延续了人的生命,收下了人类生命中的知识、经验、感情等等,由此万事万物皆有情,人对万事万物也必有尊重和爱意,这份尊重和爱意并非指向物体本身,而是指向物体上承载的人。同样,承载了人的物体是变相的人的历史,就像人也承载了物,成了物的历史;人要在物身上寻找自己整体族群的经验,也就是人类的“记忆”,对物的敬重即是对过去、现在、未来人类经验的敬重。而书与其他承载物更不同,某种程度上说是高出一层,因为它与人更加亲近。这道理再简单不过,人类自认为是高级灵长类动物,进化层次越高的动物、越接近我们的动物越能赢得我们的尊重,踩死一只蟑螂也许不足为道,但是杀死猫狗猿猴却能令人心痛,后者更有可能拥有与我们如出一辙的感知与认知系统,我们更容易产生感同身受的怜悯之情;山水花草尽管也承载了人,这种承载却不甚明显,一般人只能浅表地认识到诸如园林、盆栽的人工性这样的意义,只有少数人如诗人,才能意识到万物都有人赋予的意义,并通过本是无意义的事物进行人心的交流,比如“千里共婵娟”便是用无意义的月进行人之情意的互感交通,而书作为语言的集群体最为直观地承载了人,语言干脆就是表达人的思想、叙述人的经历的符号,除了纸页之外,一切冗余物质被压缩到极致,可以说书是相当精炼的“人”的承载物。一切都说通了,书尽管是物,却恰恰和所有物一样承载了人,因而值得敬重,又因为格外体现了人而要求格外的敬重,即便它的物质性令它处于被动地位,我们也一定要以人类的原则去尊重它、热爱它,以至于我们必须把它当做不折不扣的人来看,要协助它像任何人类个体一样在与外界的沟通中获得自我的完整性。

在阐述我认为适当的对待书的态度与方法之前,有必要举出反面的例子,让读者认识到不妥当态度的严重性。既然我不说“错误”态度,就说明我的书写当然没有任何强制性,如果有强制性,强制性在于我力图证明的准则之中。所谓不妥当的态度,就是让书不成为书,就是书仅仅是“非书”。非书的存在指向了三个群体的不当态度:非读者、普通读者和专业读者。这里有个问题:非读者与书有什么关系?这也是我常常想提出的问题:某些商人们,某些附庸风雅者们,某些不读书却把书当做胸牌别在衣服上的非读者们,你们与书有什么关系?某些商人将书像宰杀的牲畜一样摊平在案板上,像分割猪身不同部位一样把一本书分解为一个个元素,凶杀、色情、惊悚、浪漫等等,这些元素的价值取决于对消费者的吸引力,就像肉的价值取决于它的口感。此刻,我和成百上千的前人一同抨击商人的功利,但是这些臭名昭著已久的行为在不同的时代找到了各种有迷惑性的外衣,它早就远远播撒开来,并不局限于可怜地总被文人在心中千刀万剐的商人群体。对那些对书籍没有兴趣的平民来说,一本书等同于主流群体对它的定位,一本书只是一个符号和象征,是干瘪贫瘠的,好比一幅画挂在房间里,其艺术价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装饰了这个房间(现在,古典名著大全常常充当这个可怜的装饰角色),这是一种不道德、浅薄、愚蠢的简化,进行这种简化的人就是那些从不读书、不知其意却借以装裱身份的人,书名挂在他们口头、书本摆在他们家中,好像就直接把这本书的象征意义赋予了他们的人格,如果说《战争与和平》是部伟大的小说,肯定会有一群人怀着侥幸心理把这本书当做“伟大”的铭牌挂在身上,简而言之,书对于这类群体的意义就是无内涵的装饰性。

普通读者,我用这个词来指代那些读书行为不与其职业要求挂钩、更多是作为爱好和消遣的人群,对这些人来说读书与自己没有明显的利害关系,动机似乎更加单纯,但是结果也不一定好到哪里去,因为有些普通读者永远只从书中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换言之,任何一本书对他们都不可能具有启发性、不可能打破他们原有的观念,他们只从作品中挑拣出偏爱、可理解的部分,对不接受或不理解的部分则视而不见,甚至加以贬低。艾玛·包法利从书中摘取的知识只用来贴合她心灵的要求,没有启蒙作用,而《名士风流》中有这么一段话可以描述这群人:“我猜想他们(指读者)大多没有沿着给他们指引的道路前进,而是像瞎子似的在书中盲目穿行。偶尔,某个词在他们心间发出共鸣,唤醒了天知道什么往事或什么思念之情;或者,他们自以为从某个形象中发现了自己的映像。于是它们一时止步,对着映像仔细地观照,然后又摸索着迈进。”这段话痛快地指出许多读者对书本死缠烂打、顾影自怜的情结,他们太沉溺于在书中找到自己的影子、产生有情感刺激性的共鸣,以至于他们无视作者在文本中手法的运用、主题的引导、语气的移转等等,也就是完全无视书籍本身、作家本人的在场。一句话,这种读者只关心他们自己,只想接受一种表面的、有适当刺激性却不具颠覆性的印象,他们实际上不想学习任何东西、不想接收任何东西,只是在书本里寻找材料来印证自己的经历和心迹罢了。

专业读者,特别与普通读者相对,读书于他们直接与学业前途相关,比如写论文的学生、文学评论家、杂志专栏作家等等。这些人可能不会有前两者的毛病,首先,他们的学业和职业要求他们必须要读书、要避免浅薄地读书,不过有很多人避免浅薄的原因并不是自我要求,而是害怕被别人看不起;其次,若像普通读者那样情绪化地、感性地读书,写出来的玩意很难评价,也难得到专业上的认可,因而他们也必须尽可能理性客观地处理一本书的内容。那么问题在哪儿?我归纳出四个类别:理论绑架、作者绑架、观点绑架、个人绑架;前三种最常见于各类文学作品的评论性和研究文章中。所谓理论绑架,就是在评论中塞入太多理论,太多“主义”,首先显然不排除必要性的可能,但是有一部分人列举一大堆理论只因怀着一点私心想让文章读者高看自己,从许多闻所未闻的理论中想象出文章本身不具备的深度来,其次,如果用过多的理论去阐释一部文学作品,就像非得用母语成语翻译外语的表述,偶尔会取得十分贴合的奇效,但更多时候会弄巧成拙,得到的是生硬、不准确甚至谬以千里的涵义转译,不仅将原作语言的生动性、表现力和生命力消解在程式化的理论语言中,还使原文超乎理论范畴之外的意义被无情地削减,好比将其按进模具之中,不相符合的部分便磨掉。光用理论诠释文学,就像妄图用几何体拼凑出人体。作者绑架,即夸大一本书与其作者的联系,虽然不消说,作品产生于作者,但是这种产生的关系真有我们以为的那么强烈吗?艺术产生于生活,儿女产生于父母,艺术与生活的相似性、儿女与父母的相似性,难道仅仅是技法与实物、基因与基因的简单的、索隐性对应吗?这就大大低估了复杂微妙的创作内在规则。一部作品的形貌多少取决于作者的品性、经历与生活背景,就像儿女的基因多少是从父母传承而来,从作品的内容可窥见作者的生命轨迹,就像《追忆逝水年华》充满了普鲁斯特的生命轨迹,儿女的外貌和性格也能看见父母的影子,但是作品作为独立的文本被不同人阅读时所延伸阐发的意涵因人而异、千变万化,就像儿女的成长远远超出了父母划定的栅栏的范畴,他们和不同的人接触、遭遇不同的事件,发生了难以琢磨、动荡而细微的变异和转化。所以在不否定一部作品的文本载体和作者源头的基础上,我们必须更加开阔地放眼语言本身鲜活的生命力,放眼这一原本的实在物体暴露在源源不绝的眼光之下呈现出的无数映像,作品的生命就在于人类无穷的生命历程,在这种情况下,将作品牢牢捆缚在作者身上不是太狭隘了吗?在我看来,那些竭力将《红楼梦》当做文本密码与时代秘密事件联系起来的红学家,还有执迷地缠着曹雪芹身份家事不放的红学家,要么是盲目,要么是明知故犯。纠结于作者,是一种恋尸癖,也是一种极大程度的不识好歹,以为抱着逝者不放就是对逝者文学名誉的尊重,可是这类人似乎不明白,作者将生命体验转化成作品,就是为了避免流于那些生活事件的表面,通过作品深入生活的秘密,这些人从故纸堆里搜罗的恰好是作家吸收后想滤掉的浮渣,因为对于负责任的作家来说,个人真正的生命在于作品。观点绑架,和理论绑架有点近似,一部文学作品用来附会评论者的某个观点。要说不对,那是言过其实,毕竟一部作品本身或多或少包含一种观点,古典作品尤其如此,但是文学行进到当代,早已越出了单纯的“文以载道”模式,一部作品不是一种固定的、静止的观点,而是一种流动的、会反省吸收的活的思想,就算是最凝滞的作品,内部也有一种隐隐流淌的思想生命,随着不同时代读者的阅读而进行不断地反思与更新,也许作者的出发点和意图到了近现代早就成为了一种反讽,一种自我否定,这是对原始观点的背离和超越,却不是对作品的背离和超越,反而是作品的自然发展。作品是在观点不断突破、转变和诞生中存活的,所以对作品中看似固有的静态的观点把握,不如对整个演变进化进程的动态的观察与总结,可以说,一部作品是河流中的一只手,这只手不断拦截下河流中的某些物质,可是河流不停带来不同的物质,尽管手是固定不变的,手掌捞下的东西却是层积而各异。试图将作品固定在所谓作者的出发点上,甚或固定在评论者个人的观点之上,是一种禁锢和削减,就像用一个人的立场观点概括整个人一样偏狭。个人绑架,这种现象很少发生在所谓评论家和学者身上,这类人大多深知客观、不偏不倚在研究中的重要性,反倒是作家、诗人等更加专门从事文学创作的人更容易“个人绑架”。他们的偏好强烈,对各类作品的褒贬相当鲜明,古语道“文人相轻”,有时他们的语言近乎侮辱和贬损的程度。他们的立场观点异常突出和尖锐,也许是自知有真正的才华让他们抱有如此的自信,以至于认定对方是错误且有害的;除却这些确实坚信自己正确而对方错误的人之外,有些口出恶言者不过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看着脸色吹捧或贬低;如果不是才华带来的确信,也不是随波逐流,那就是相信自己的偏好对普罗大众的鉴赏有很大作用。我一直感到疑惑,何以有些人自以为自己的好恶是这样重要,在评论中只知道说些无用的辱骂或无支撑的吹捧,任何一个使用语言的人都应该言之有物啊!单纯的个人好恶到底对鉴赏一部作品有什么帮助呢?有些人会说,难道要无视个人的观点价值吗?不是,只是指出赏鉴、评论、阅读的个体应该有种责任感,不要沉溺于自我陶醉之中,用毫无依据的煽风点火混淆其他读者的视听,语言应该像建筑一样坚实,一步一步建构,而不是漂浮在半空中虚无缥缈。一个提供出自己好恶的阅读者和评论者应该展现出这种好恶背后的冲突,包含了思考、批判、取舍的冲突,而不是无意义的好恶。

阐述完以上四点,肯定令人相当难受,连我自己也必须承认,每一点都不算错误,甚至是必要的。评论一部作品少不了借用理论,少不了参考作者经历,少不了依附特定观点,少不了代入主观判断,这些几乎都不可或缺,而我批判的实际上是其中任何一点走向极端后对作品本身的遮掩。之所以称这四点为绑架,甚至普通读者和非读者的行为也是绑架,那是因为他们都把书装进麻袋里狠揍,就算不是狠揍,也是做其他的事情。书的面目被模糊,它不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施加这种遭遇的人也不知道麻袋里是什么,这是一种被美化的施暴,一种任意涂抹。非读者把书装进标签里贩卖,无论当做商品还是情怀,普通读者把书装进自己的小情小调里,从中榨取需要的情感刺激,专业读者的段位高一些,通过把书切了又切、分了又分,将支离破碎的肢体依附于理论观点和各色研究中,把这种冰冷的解剖当做对作品生命的认识。这些行为的本质就是无视书本身的无情利用。但是在这里我又要说,这甚至也不错误,甚至也是必要的,万事万物皆有利用之价值,就算是诗也会被拿来利用,就算是人也会被拿来利用,不仅是生物本能之常情,更是社会规律所必有,但是必须超越这一点、必须既遵从又背叛这一点:就像艺术遵从生活又背叛生活,子女遵从父母又背叛父母,对待万事万物的方式必须既遵从利用又背叛利用——最终,一定要追求一种无私和无用,程度不用比自私和利用更深,只需要互相持平,交互沟通。于是必须引用爱情,引用与爱情相关的一切,虽然爱情中不乏自私与利用、互利互惠般的交易与榨取,但是它必须有某种无私、某种无用、某种奉献,就像对爱人最琐碎庸常的习惯与爱好的狂热。这琐碎庸常既非大奸大恶也非大忠大义,甚至不美不丑,不带来任何一种伦理或美学感官的刺激,但是依然给予专注,就像美国诗人伊丽莎白·毕晓普所说的“忘我且无用的专注”。这是爱情,所以包括一切,包括一本书的一切,即使是无价值、琐碎、可厌的部分也溺在爱情之中。与作者无关,有时候也会与自己无关,这是对一本书完全去除自我、完全关注书本身的倾泻的奢侈,就像坠入爱河的愚蠢。这和对待一个人几乎一模一样,我们必须去爱每一个人,尽管这些人的性格会让我们作呕,但我们要抛弃自我的情绪感受,彻底地、完全地探索、感受此人的个性、生活与一切,这是对存在个体的绝对尊重,对生命变化、对世界规则、对一切造就此人的元素的尊重,就好像穿上一件衣服不管是否喜欢,也要尊重造就这衣服的每个环节,抛开任何伦理与美学规则。于是这爱就是一种澄澈的专注,这专注就是一种绝对的尊重,这尊重终于演化成一种终极的普适的礼仪,爱的礼仪,对存在的礼仪。可以说这是一种礼教。在这礼教中,书终于从非书变回书,因为被爱、被尊重,以相称的礼仪。是读者对书的礼仪造就了书本身,是爱人者对人的爱之礼仪造就了人本身,就像莎士比亚以他的爱、他的礼仪造就了人。

 


【心理测量者】同行

作者:blue

写在前面:坚持用爱发电!PP第三季不出,发电不止

正文:

同行

 

“人工岛外围滞留人数激增,准入条件提高!”

狡噛慎也展了展报纸,将褶皱抚平,总算看到照片上的场景。人工岛的警戒线外人山人海,许多妇孺老人直接在角落住了下来,身边摆着一堆水杯和毛毯之类的生活用品,青壮年男人则大多是一副垂头丧气的神色。照片上明显有几处混乱的迹象,是难民纠结成团伙发动袭击或者进行互殴,场面相当难看。每个人都渴望进入人工岛,因为色相检测不过关,只好日复一日地等在人工岛外围。大部分人滞留在外围是在徒劳地等待心情平复、色相变得清澈,看来也有些人采取了武装突进的下下策。报纸的照片特别取俯拍角度,刚好让人工岛的内外两侧景象给读者带来强烈的冲击,岛内的井然有序、欣欣向荣与岛外骚乱绝望的景观相对比,就是西比拉系统最好的宣传。然而即便西比拉的统治范围暂时只限于人工岛内,对岛外国民居然毫无安置措施,任他们风餐露宿、不受管理、产生暴乱,再对这类负面事件大肆报道,这个算盘打得确实精明。

他喝下一口酒,今日定量的最后一口。酒杯举得高高的,倒空的杯子只有冰块喀拉作响。必须得节省点喝了,他想,人工岛内部实行酒品戒严,结果其他酒类饮品的来源纷纷提高了酒价,这种东西愈发成为奢侈品,如果自己不加节制地喝下去,资金会消耗得很快。不过消耗得很快又怎么样?现在已经没有武装活动,连武器的购入都减少了。自从上一回政府自卫队被西比拉从背后捅了一刀,汉主席举行形式上的民主选举,西比拉政权与各个游击队再也没有发生过正面冲突,虽然刚开始有隶属不同势力的武装部队集合攻打人工岛外围,结果只是血肉之躯被全自动化防卫武器碾压得无比惨烈,游击队的优势本来就在于机动灵活、善于周旋,必须吸引敌方主力部队倾巢出动,把场地转移到更复杂的地势,己方才有胜利的可能,当时狡噛由于清楚这一点而没有参与联合战争,还竭力劝说其他首领另做计划,结果却没有成功。那一次战役中,西比拉反对势力被大大削弱,但这还不是最重大的打击。

“狡噛,”门外传来山姆的声音,狡噛早就听到脚步声站了起来。“有东西给你。”

他走上前拉开门。基地里面的住所从来不关门,大家会出于尊敬不直接进入。门外只见山姆一只手里拿着一沓小册子,另一只手握着一把金属牌。

“今天下午举行的是第一轮意见调查,三十人有进入岛内的意向,其中二十五人有符合准入条件的可能,四人为五岁以下的小孩,有一个孩子的母亲不愿意和他一起进入人工岛,其余二十一人以青少年、女人为主。但是,在八岁以上十四岁以下的孩子中,大部分不愿意进入人工岛;十四岁至十八岁的少年中,想要入岛的人占一半;中年男人流露出继续斗争的欲望,女人多表示遵从丈夫和孩子的意愿,有部分要求入岛,老人则大多数不愿意进入人工岛。”

“详细数据我整理出来了。”山姆示意拿着小册子的手,狡噛抽出顶端两张折叠好的纸页。他打开粗粗看了看,上面有两个月以来基地内转移到人工岛内的人数和数量变化,其实自从上一次“民主选举”以来,愿意进入人工岛内的人数增长得很快,他多少也在一些私底下的议论中听到了妥协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与山姆等人讨论下一步安排,就有不少人牵家带口偷偷组成了小队伍,私自离开基地去往人工岛,加入申请准入的难民大潮。只是这些人的考虑太欠周全,西比拉系统轻易判断出他们曾经参加反动游击作战。过去,西比拉对反动势力分子采取的是格杀勿论、当街示众的处理方式,这一次却用怀柔政策,只是拒绝了准入申请,却对反动分子的投靠进行了大篇幅的新闻报道,扬言只要愿意归附,游击队成员的准入条件与普通国民没有区别。这一策略引起了武装反动力量根基上的动摇,从数据上看,狡噛这一支队伍的逃亡数量相对较少,其他各个队伍几乎折损过半,只有几个队伍的剩余成员集合起来才能堪堪凑得上一支不大的联合队伍,比力量上的弱小更可怕的是仇恨之心转变成了向往之情。狡噛和山姆商量之下,只得决定公开支持去往人工岛,尊重成员的意愿,但是只有色相可能过关的人才能启程,真正的游击队分子在人工岛是否的确受到了与他人无异的待遇,这一点两人一致认为存疑。狡噛慎也曾经生活在西比拉社会,在基地中具有很高的威望,所谓色相检测就是由他挑选,他一眼就能看出哪些人绝不可能通过西比拉的检测。今天已经完成了第一轮。

“他们已经走了吧,拨给他们的物资足够了吗?”狡噛依然低着头翻看资料,问。

“应该是足够的,另外,那个孩子决定不要母亲的陪伴前往人工岛。他的母亲始终不愿让步。”山姆递过那把金属牌,“这是他们的。”

狡噛抬头看了一眼,接过一把颇有重量的金属牌。二十五个人。而这只是第一次,往后有这种意愿的人可能会越来越多,特别是在西比拉糖衣炮弹的轰炸之下。狡噛看向山姆另一只手上的小册子,“发行报纸还不够,连宣传册都出了?”他苦笑一声,山姆点点头。狡噛刚刚所看的报纸,就是山姆带给他的,但是获得这种报纸并不艰难,可以说有很多途径。它们的发行目标就是人工岛外的国民,特别是反动分子,岛内已经取消了纸制品使用,只有针对岛外才会发行纸质报纸,报纸的主要内容是人工岛准入情况、岛外乱斗的战况和岛内建设进程,这份报纸为西比拉赢得了大量投靠。而宣传册子的内容,狡噛也翻看了一会,是岛内经济、娱乐、文化状况的绘声绘色的介绍和宣扬,特地采用了非常精美的印刷,具有很大的吸引力。

“这样我们一定会一步步瓦解的。就和其他部队一样。”山姆皱着眉说。他的面目在夜色中看起来一派阴郁,“支持他们前往人工岛,简直是规划自杀。我们再也没办法阻止人员流失了。”他从一开始就不赞成公开支持,最后只是对狡噛慎也勉强让步。下午举行意向调查时,他深陷于一种淡漠的茫然若失,日暮时太阳从城垣上落下,他觉得终局已经凝固在了骤然黑暗并冰冷下来的一瞬。

“如果像有些部队那样采取暴力镇压,只会取得适得其反的效果。你看到了,他们的人员流失速度有多快,暴力手段只能让人工岛的魅力更加强烈而已。”狡噛把两张调查表和那一叠宣传册子整理好,回身放在桌子上。

“宣传册子必须继续没收,我明天早上开始——”

“不,”狡噛慎也沉吟着,说,“让我考虑一下。如果不没收,只能送还给他们,既然决定尊重他们的意愿,就不能在措施上采取两个立场。”

“狡噛!”山姆愤怒地大叫起来。他往房间里跨了一步,扭曲的五官在灯光下有恐怖的面影。他的面目有点像寺庙里那些狰狞的神像,狡噛心里闪现一丝恐惧,不是害怕这份狰狞,而是狰狞下那份无能为力。多么宁静的夜晚,他自欺欺人似的想着,却又残忍地横加议论:谁能想到,千篇一律的宁静之下早就产生了无可挽回的动摇。这一处古建筑群已经承载了多少次像这样的兴衰?太阳再度升起,也不会免于落下的命运,日出的辉煌往往会给处于弱势的队伍奋起反抗、绝不屈服的力量,可是谁想到结局没有你死我活的惨烈,反而是意志的服从与衰落,太阳冷冷清清地退出天空,只留尚未做出抉择、进退两难的人在黑夜中沉思。他们曾经选择不服从,现在几乎由不得他们选,好像历史的变迁之中有种不可抗争的桎梏牢牢束缚着所有人,难道真的大势已去?

“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了。”他低声说。今夜有几人在床榻上做着安宁和乐的美梦?又有谁有资格责怪他们呢?

两人对视一眼。狡噛凝视山姆的眼睛,感到深深的悲伤。今天,在巡视众人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仰起头看着自己的人们,槙岛在他身边喃喃低语“这是你的子民”,而他狠狠摇了摇头:不是!这些人不是“子民”,他们是和自己一样的人,寻求更好的未来的人,他们必须选择自己的前途和命运,而不是让自己替他们选择前途和命运,就像槙岛没有资格给所有受害者选择凄惨可悲的死亡,他也没资格给他们强加清苦而艰难的孤身奋斗的未来,他们这么信任自己——他们本可以由于沮丧和失落低下头,他们却全部抬起头看着他,这种信念令他无言。许多人的眼睛已没有斗争起初的神采,其中只剩黯淡和疲惫,好像被烟蒂狠狠烫过一般布满折磨的痕迹。他难以出口责难,只能让步,甚至和他们一样,觉得倦怠压得指尖都难以动弹。可最无法承受的是那些依然有光的眼睛,那些经过多次战火、甚至身有伤残的士兵的带血丝的眼睛,那些坚决不让步的老人被白内障稀释的漆黑瞳仁,这些坚强、不屈、信赖的眼睛!自己还能为他们做什么,自己还能争取什么,自己如何回应他们眸中的星星和火?枪弹吗?可是死亡!永志不忘死亡的重量!狡噛慎也不是站在人群之外,而是处于他们之中,迷茫地站立着,头上顶着沉重的天空,无力感在狂热地撕咬他。

抗争!抗争!抗争!他看到山姆的眼睛在说。而他甚至无法回答:为了什么抗争,我们能许诺更和平幸福的未来吗?他想自己应该抗争,可是抗争的结果一定是最好的吗?他把手搭在山姆的肩膀上,同伴凝立不动的身躯使他沉痛,怎么能令他失望,怎么能令所有人失望?我深深地渴望带给你们一切。狡噛慎也用无法言喻的痛苦思索着,仿佛在刀尖上跋涉,剧烈的紧迫感让他呼吸,甚至无法叹气。

山姆叹了一声。他拍了拍狡噛,转身离开,狡噛把门掩上。

躺在床上,他盯着黑洞洞的天花板。宣传册的事情确实需要时间考虑,可是他说的是真心话:如今在措施上不能采取两个立场,不然会激发内部的矛盾。既然已经放走一批人归顺西比拉,就不能把西比拉的宣传册扣下,选择的自由正是聚集于此的人要争取的。可是如果大部分人真的失去了战斗下去的勇气和力量,这个基地的覆灭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现在最大的挑战是:如何找到与西比拉对立的理由与目标。只有找到,尚未屈服的人才能明确不屈服的意义。为什么要拒绝西比拉政权?如果拒绝西比拉,我们应该建立什么样的政权?这个念头明明已经跳了出来,却把他的脑袋绷得生疼。他越是强迫自己努力想,越是迷迷糊糊地滑向睡意,他恼火地翻了个身想抽根烟清醒清醒继续想,却一翻过来就睡着了。

狡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头还在发疼,站在一课的办公室前。他眨眨眼,视野清楚了,可办公室里是空的。他往前走了一步,才发现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正坐在监视官的位置上喝咖啡,脸被荧屏的光线映得明晃晃的。狡噛笑了,他不知道自己居然笑得出来,也许梦里是没有记忆的,所以现实中的烦扰暂且退散了。

“监视官。”他说。

常守朱没有抬起头来,她只是肆无忌惮地打了个哈欠。如果有人在旁边,她肯定不会这样做。狡噛靠在门口,心想:原来她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这是她的现实,还是仅仅是我的梦?

这时,一个人的身影一闪而入,朝常守朱说:“行了,快回去!那件事你没有做错,霜月监视官只是发表了自己的见解,不是要指责你。你何必写那么久的过错报告书?”

“不,我觉得确实有几个细节还可以……宜野座快回自己的房间吧,不要再催我了。”

狡噛饶有兴味地看着宜野座满嘴嘟囔着离开了,办公室里的人还在工作。过一会,宜野座又来了。

“我说啊,常守监视官——写个检讨怎么会写那么久!你又开始思考案子了。”

“宜野座,你真的好烦……快回去睡觉,不要出来了。”

两人吵了一通,宜野座气鼓鼓地又回去了,常守朱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狡噛把头往办公室内部探了探,闻到一股很熟悉的味道。一根烟搁在烟灰缸上,冒着烟。常守朱用一只手撑着头,好像在聚精会神地想着事情。夜晚安静出奇,只有隐约的烟头往后燃的声音。

场景消失了。狡噛站在一个空荡荡的工厂之中,远处有若有若无的吵闹、奔跑声,似乎还有支配者处决的声音。接着,他听到一阵阵刺耳的机器运作的噪音,好像金属部件纷纷咔咔运转,有一个脚步声越来越近,朝他的方向过来了。他回过头去刚好迎上一阵风,常守朱从他身边跑过,表情紧张,脸上全是汗珠,他只来得及看她一瞬间。一长串无人机跟在她后面也擦着他飞驰而过,追着常守朱进入了一间厂房。他赶紧跟上去往厂房里一看,常守朱正气喘吁吁地往一堆箱子上爬,无人机准备攻击。

场景消失。他站在一个码头上,背靠着一栋建筑物的墙壁,眼前是海港。海港上有一艘船,上面只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岸上的常守朱居然用一把枪瞄准着岸上的男人,却迟迟没有开枪。远处跑过来一个人抢过常守朱手里的枪对准,常守朱似乎失神了一会,坚决地拦下他——船只远了。整个海港在落日的余晖中漾漾地荡着金光,还浸透了晚霞的紫,两人静静站着。狡噛看着,忽然很想抽根烟,口袋是空的。接着两人朝这边走过来,慢悠悠地说着话,各自从口袋里掏出SPINEL,他们都靠在墙壁上开始谈论案情。

场景消失。他站在公园的一条小道上,正前方有一栋房子在熊熊燃烧,火焰中似乎有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正在烧焦、卷曲。他好像听到了宜野座的声音,刚往那个方向走出几步,却听到常守朱的喊叫。他赶过去,看到宜野座正从背后抱着她,她用自己前所未见的怒火竭力去够到身前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远远地,一个从未见过的女监视官正跪倒在地上捂住嘴,六合冢拿着一个盒子站在旁边。自己像走进了一个火红的噩梦,火光在常守朱的眼睛里爆燃,耳边响着一片房屋燃烧的噼啪声,和一阵不祥的寂静。

场景消失。他又来到了一课的办公室,站在房间最里面。常守朱坐在一个转椅上离自己不远,她陷入了焦虑的思索,两只手紧紧握着,双眼瞪大,眉头拧紧。不对劲,常守朱不可能有这种状态,肯定发生了重大的事情,怎么回事?狡噛想开口问她,可是她什么也没有听到,两手越握越用力,似乎另一只残忍的手正粗暴地将她的弦绷紧,就快要断裂了。“朱!”他忍不住开口唤道。她竟然真的松弛下来!脸上带着惊愕的神色,她怔怔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好像刚才有人拍了一下。“谢谢。”她低头说。狡噛分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么这一件……”

“好看吗?”

“是不是太幼稚了呢?”

他睁开眼睛,常守朱俯身看着他,带着点责怪。

“不是说好陪我出来逛街吗?为什么又睡着了?不可以,这样不算数。”她把他拉起来,一心往前走。他们在一条人来人往的商业街上,两旁都是服装店,花哨的投影在他们头顶投射出鲜花、气球、彩旗,还有五颜六色的条幅,穿着鲜艳的男男女女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脸上的笑容都无比灿烂。常守朱穿着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大衣,即便穿上高跟鞋也显得身材很娇小,她的两颊泛着淡淡的粉红,不知道是腮红还是兴奋。而狡噛两只手都提着两三只手提袋,里面是水粉色或者淡绿色的女士衬衫或裙子。他错愕地抬起头,常守在前面站着等他,一脸的放松和毫无防备,唇边的笑意还残留一丝,眉头只是疑惑地皱起一点点。他待要说些什么,最后却是叹一口气:

“这种衣服……真和小孩子一样。”

“刚才问你的时候,你不是也没有反对嘛!”她跑过来狠狠地拽住他的一只手臂。

他们沿着街道往下一家家逛过去,不同风格、不同年龄段、不同价位的衣服,一件件试过去。每穿一件,常守会问狡噛“好看吗?”狡噛会老老实实地回答:好看,不好看,领子太宽,袖子太窄,花纹太多,颜色太素……常守会反驳:我觉得好看,我觉得不好看,这个领子适合我,这种颜色很淡雅,这个花纹很活泼,这种袖子很方便……纽扣的材质很好,剪裁很细腻,设计很贴身……可是裙摆的花样不喜欢,胸口的面料又薄又透,大衣太厚显得臃肿,口袋的位置不够人性化……无论衣服好不好看,他们都愿意一件件试下去,喜欢的就会买下来,不喜欢的有时也会买下来。饿了就在路边的小店买零食,因为狡噛提着太多袋子没办法掏钱,只好由嘻嘻笑着的常守把手伸到他的口袋里拿出钱包,她手里拿着章鱼烧,一边递到狡噛的嘴边,一边说着哪里的食物好吃,哪里的乐园好玩,哪里的衣服有特色。他们把更好吃的食物吃了,更好玩的乐园玩了,更漂亮的衣服买了,哪怕不停走在同一条街道上,哪怕不停买到同一家章鱼烧,不停看中同一件衣服,也无止尽地走下去、逛下去、聊天、不由自主地对彼此微笑。常守朱累了,脱下高跟鞋,狡噛帮她提着,她还是走个不停,说个不停,笑个不停,好像一天刚刚开始,好像永远不会结束。狡噛看着看着,不想结束,劝自己早点结束算了,还是不想结束。

“你根本不想逛街。”他停下来说。

常守朱转过身,看着他,“我确实不太想逛街。”她毫无隐瞒,却没有补全下半句。

狡噛知道了,他缓缓放下手里的手提袋和高跟鞋,它们立刻就消失不见。两人面对面站着,在大街上,已经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投影,只是一条空空的没有声音的街道。

“有时候我会想,”狡噛犹豫着,他是个不会后悔的人,可是这不是一条铁则,只是一种自我要求,有时候还是……有时候……有时候……“当初是不是应该和你留下来。”

他低头刚好能看到她抬起头,他的声音很低沉,他自己几乎都听不见。

“和你一直并肩战斗下去,像这样。”

街道消失了。一片黑暗中,那些零碎的场景像小孩子吹起的肥皂泡一样飘飘悠悠,那些尖叫、哭喊、吵闹、斥责,都仿佛遥远的回声,渐渐被植物窸窸窣窣的声音覆盖了。一片金黄色延伸开,把整片大地都侵占完,麦浪的声音好像规律的划桨声,小腿高的麦穗轻轻蹭着他们的腿。远山之上,一轮太阳正歇在山头,放出柔弱的红光,似乎有种轻微而悲伤的音乐,淡淡地回响在山谷之中。可是在两人等待的姿态中,简直好像随时就会响起枪声,回荡、回荡……

常守朱上前一步,缓缓地说:“你现在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我……”他慢慢地握起拳头,“西比拉之后还能有什么?我不知道。现在……我们似乎只是走到了日本西比拉社会的开始,又要进入无法逃出的循环,如果不拿出有说服力的方案,这个进程是无人能阻止的。可是我——已经束手无策了……”

“噗嗤”常守朱笑了一声。

“笑什么?”

“不是……这句话我听过。”

“.…..后来呢?”

“后来——”她敛起笑容,正色道,“不是束手无策,只是没有想到对策而已。”

狡噛盯着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一往无前的勇气和一点点明亮的笑意来,他也笑了。

“我现在真要在你面前感到惭愧了,常守。”

“可不要把我看做一味依靠你的那个新人监视官,”她调皮地眨眨眼,“会吃亏的。现在,我能让你依靠。”

“不是说好了吗?兵分两路,既然我正在西比拉内奋斗,你在西比拉外也绝不能懈怠。偷懒是不行的,这样不算数。”常守朱说。

“好,好,”狡噛无奈地点点头,心上的负担突然被卸掉大半。

常守朱摆摆手,示意他俯下身来。

“怎么?”

“你太高了!”

他只好用手撑住膝盖,稍稍弯下一点,他盯着常守朱没穿鞋只穿了丝袜的两只脚,小小地并在一起。然后那两只脚踮了起来,额头有一刹闪过很细微的感觉,好像落了一滴雨。

“你不会独自前行的。”

眼皮上沉重的光线,让他惊醒了。天快亮了,熹微的晨光细细地洒进室内,那一沓宣传册的图像在微光下越发鲜明,清风带着早上的凉意扑过来,将最顶端的纸页翻动起来,一面是彩印、一面是空白。狡噛慎也用手碰了碰自己的脸,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是记得梦的内容。他起身穿上一件夹克,走到屋外的阳台,栏杆像刷了一层金粉,视野内温柔的金红色仿佛花朵含苞待放,娇艳又浪漫,他以前从未留意过。现在,那种在他胸口勃发的力量与情感,也许是喜悦,也许不只是喜悦,也许是“希望”,也许比“希望”更加坚韧。他倾身用双臂撑住栏杆,眺望远方的光线如涨潮一般从山脉的曲线涌入,基地内家家户户的动静一览无余,那些光着脚从家门跑出的孩子,打水的女人,男人打着哈欠聚集在广场,老人拄着拐杖走向寺庙,这些轻微的动静淹没在一种优美的和谐的宁静中,他与他们、与此情此景相连,呼吸这种生命和希冀的气息。

她曾经倚在这里,与自己说话。整个晚上,整整一天,每一天,每个月,也许今后的每一年,她就在这里,他们见面、交流与否已经不再重要,她的在场恒久不变。他本不该怀疑的,就像她也不会怀疑。

山姆来找狡噛时,他在阳台上发呆。

“你可不是个经常看风景的人。”他拍他一下,“想好了吗?那些宣传册怎么处理?”

狡噛掏出一根SPINEL,点燃,“还给他们。”

他伸出手阻止山姆出言反驳,“等我说完。我需要一段时间写点东西,就在宣传册的背面,可以看做是宣传内容的注释。但是宣传册只提供了正面的内容,这也是我的同胞曾经一味相信的内容,作为曾经在西比拉社会中生活多年的人,我可以为每一项内容作出另一个方面的补充,相当于一种注释和警告。这样,宣传册的阅读者能够全面地了解到西比拉的方方面面,从中选择是否归附西比拉。把一本宣传册写完后,请你加大印量把我注释过的版本发送出去,并且第一时间搜集没有经过注释的册子交给我。这不是我唯一的计划,既然没有武装活动,西比拉不再主动攻击,我会用这段时间尝试动笔写出针对西比拉的文章,动用我的经验,把它的弊端暴露出来,请你准备尽可能高效的印刷工具和传递人员,并且立刻与其他部队的首领联系,建立派送的通道。”

山姆仍处在惊讶之中,“怎么突然……”

“我注释完一本宣传册的时间大概需要一个星期,此后通过印刷和派送应该能很快传播出去,要注意安全,因为我们还没有准备好西比拉调转矛头重新发动战争,但是正因如此,武器的购买不能停,特别是趁最近管制放松加大购买量。常规的格斗训练也不必停止。人们需要抗争的理由,我会给出抗争的理由。”他吐出一口烟,势在必得的笑容爬上了嘴角。

“这真是……”山姆说,“我以为你已经要放弃了!就算你说放弃,我也会烧掉全部的宣传册,逼你再做一个选择。可是你已经想出了对策!”他大笑,举起衣服口袋里带着的打火机,示意那叠宣传册,“看来这个是没有用了,你不会让我们失望。”

他们把印刷的具体问题讨论了二十分钟,最后狡噛让山姆下去向人们宣布宣传册的去向。而他,第一次彻底锁上房间的门,拿起一本宣传册和一支笔坐到桌前,面对着阳台。他能听到人群一边聊着天一边在山姆的喊声中聚集起来的窸窣,他能听到鸟儿的鸣叫,他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响声。他的世界由生机勃勃的宁静充满,也有绝不服输的勇气带来的痛快,他感觉到,槙岛圣护无声无息地坐在自己身侧,用手指点着自己落笔的地方,添加上自己没能想到的内容。而常守朱也静静倚在阳台的栏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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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哥写的文章在这:《论机械乌托邦西比拉》

其实我并不是用他的语气写的,只是他写出的应该与这篇的内容非常相似。

我爱PP!

【评论】从《心理测量者》论机械乌托邦西比拉

理论游戏:乌托邦静态属性的概念错误——“世界必须成为一场混战,文明也必须成为一场混战。”

文与学:

论机械乌托邦西比拉

作者:blue

注:禁止未经授权转载和未经允许的引用!

槙岛圣护是《心理测量者》里最具神秘性的人物。制作组在谈到他时称其部分的本质就在于“不可谈论性”。制作组一员曾说他具有某种虚无性,仿佛一面镜子,能反映出人的缺失。这种虚无不同于大多数人体现为“无知”的“空虚”,恰恰相反,他的“虚无”来自于“有知”,正因为对社会的缺失有充分的认识,他对这个社会下了虚无的判决,同时由于否定社会的行为而被社会判定为虚无。我们并不能确定他与社会何为主动“去虚无”的一方,也许他的虚无最开始就来源于免罪体质被社会排除在外的寂寞感,但是用童年经历来概括他的人格与观点是狭隘不完整的,有必要对他的行为和言论做出更进一步的剖析。同时,作为西比拉系统历史上也许是最重要的一个罪犯和反叛者,他就是西比拉系统的关键对照,他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与西比拉最深刻的弊病有必然的联系,因此探讨槙岛其人也就是探讨西比拉系统。

在原作中,槙岛的存在感很朦胧。虽然剧中的案件基本都是他一手支持,他的价值观念也在各个案件得窥一斑,但是大部分时间他是以一个引导者、旁观者的身份出现,他是一个罪案鉴赏的主体,得以强调的是主体眼中作品的客体性,主体本身的特质反而被弱化了。就连与他的契合度极高的男主人公狡噛慎也都难以对他做出深入细致的评价,他与洞察力极强的杂贺让二教授分析槙岛的人格时,只能无可争议地指出他具有非凡的才能和资质,关于其他品质却无从下手,这从另一方面证实了槙岛的一种“虚无性”,也说明他死前的独白对于理解这个人物有多重要。他的原话如下:

“任谁都是孤独的。任谁都是空虚的。已无人需要他人的存在。任何才能均能找到替代品。任何关系均可替换。我早已厌倦了这样的世界。但是,这是为什么呢?我脑海中无论如何都浮现不出我被其他人杀死的光景。怎么样,狡噛?你今后能找到替代我的人吗?”

在这句话中频繁出现的是“替换”以及其近义词。为什么可替换性对于槙岛来说这么重要?据我理解,可替换性是个人性的对立。“个人性”在意义上更接近于“个性”和“个体性”,并且还包含了少许“人性”的内涵。所以我们的目标是解释何为个人性,更好的方法是反过来解释西比拉系统如何侵犯并毁灭了个人性,如此才能更清晰地了解了西比拉统治下的人们到底失去了什么。

开始论述前,让我们引入“存在的价值”这一观念,这也是槙岛屡次提及的,他曾问“这样的生命是有价值的吗?”有时他使用“人性的意志”“人的灵魂光辉”这一类词,它们的本质都在于“人的存在价值”可以将“存在的价值”具体分为三种类别:第一种,个人的物质生活的安稳富足、能力的充分发展与精神健康(注意,区分于思想)健全程度;第二种,个人对社会最大程度的贡献与地位,或说人在外界的位置与作用;第三种,个人思考活动的活跃与深广度,选择、贯彻并最终实现自我的程度。在西比拉统治的社会中,由于科技的高度发展和对犯罪行为彻底排除后得到的社会安定,物质生活完全能得到保障;西比拉能够分析个人的各个能力趋向,每个人最突出的天赋能力都能得到发展的机会;西比拉不仅能够将精神健康的检查与保持在市民生活中日常化,还把一切危及精神健康的犯罪因素完全隔离在普通民众生活之外,因此精神健康也得到了完美的保护。可见从(大多数人)个人幸福的角度出发,西比拉充分给予人实现存在价值的机会,又因为每个人都被系统安置到最合适的岗位,个人对社会的贡献也是最大化的,这里排除犯罪指数过高可能对社会造成威胁的潜在犯,那么第二种存在价值也被满足了。问题恰恰在于第三种存在价值,这种价值在西比拉系统中完全被消解。将其一分为二:思考活动的活跃深刻与否以及对自我的认识及贯彻。

第一部分更为老套,却十分基本。西比拉系统对于思考活动有很强的抑制。原作中执行官六合冢弥生曾经和监视官常守朱探讨过历史问题,六合冢说如今的数据资料漏洞百出,凡是危及西比拉系统存在的合理性或暗示有西比拉之外的可能制度的资料都被排除了,这已经反映出西比拉对提供用于刺激思考的素材与资源的限制。她还说,如果接触真实的历史并加以反思的话,犯罪指数就会上升,可见犯罪指数与对西比拉系统的态度直接挂钩,毕竟犯罪指数的计算就是由西比拉系统完成的。从六合冢的语气就知道,她很可能是那个“加以反思”后沦为潜在犯的人。思考素材与思考范畴若被限制,思想有如一潭死水,不可能有生命。从西比拉统治下的社会经济情况下,日本闭关锁国,一切商品都自给自足,这一点可以参看原作中频繁出现一种品牌的矿泉水、食物是千篇一律的统一种植,由此猜测绝大部分国内企业都是国营,经济平稳但缺乏活力,不存在与外国贸易往来的过程中文化流通、碰撞的情况,人民的思想状态相当闭塞,仅限于本国地域范围内。更严重的是六合冢透露出历史课程已经被取消,被隔断了历史对照资料的人民无法借助人类经验进行批判性的思考。政治上不存在任何矛盾,西比拉系统实行独裁,由于此时日本基本是唯一一个国内和平状态的国家,其他国家忙于处理内乱,不存在外来的干涉,内部任何反对西比拉的人都会由于犯罪指数上升而被快速消灭,在这个心理状态时时受监控的国家,叛乱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字面意义上地被扼杀于摇篮。对思想活动最具刺激性的文艺活动又是什么景况?完全受监视和控制的状况。西比拉的文艺体制中有个“公认制度”,系统并不排斥艺术家之流,只要他们听系统的话,用原作里的艺术家泷泽丽娜的话说,就是“看西比拉的脸色做艺术”。相当于系统不杀你的代价是俯首听命。文艺与经济政治区分开来的一大特点是,它是无止尽、不可量化、没有准则的,它在本质之中有一种创造性和破坏性。创造性表现为新事物的诞生创建,但是创造必然会冲击或贬损一种旧有或固有价值,这种冲击来源于对照,比如说有学者提出了一种新理论,这个新理论若非完全符合西比拉的要求,就是有所偏差,有偏差就会有对照,有对照必然在两者身上都造成自我反思与修正的必要性,另一思想观点的出现本身就对系统带有批判性和破坏性,因此创造性和破坏性可以说是辩证一体的。由于这种破坏性威胁了西比拉至高的地位,与破坏性紧密相关的创造性被强制性地移除出文艺活动中,失去了本质要素的文艺已经不算文艺,就像一个为取悦他人而跳舞的舞者只是个小丑,为创造而跳舞的舞者才是艺术家。可以说,在西比拉监管之下的文艺更接近于无伤大雅的娱乐,缺乏艺术的震撼与启发性,对人民的思想激发度是很小的。综合以上所述,西比拉管理下的人们思想活跃程度极低。

说到自我的认识及贯彻,就牵扯到一个“选择”问题。人的存在除了自然的身体生存之外还有意识上的存在,当意识在自我与外界间建立了联系,一个人感觉到了自己与世界的相互作用、有计划地制定目标、实施行为、承担相应作用的后果,才真正完成自我确立。这种自我确定是按照选择、实施、承担后果的程序来完成的,也就是说自主性、行动性与责任感在人的存在构成中至关重要,如果缺少这些,一个人固然可以称为一个自然人,却不具有最基本的指向自我的权利和义务,他只能存在于最低级的身体层面上。在原作中,关于“选择”姑且分为两个分支:人生意义与伦理判断。在人生意义的认识上,主人公常守朱曾经与执行官滕秀星发生过一场对话,常守怀疑自己是否适合当一个监视官,五岁起就被判定为潜在犯的滕就发了脾气,认为对自身意义的质疑是“奢侈的烦恼”,因为那是一切都由系统主宰和安排的时代,个人无需做出自主选择,大多数人觉得这样方便又轻松,常守死去的朋友船原雪就曾经说,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纠结,系统会安排好一切,轻松又快乐,即便少数人因此被剥夺了自由、终生在监控室里度过。总之,为自己的人生抉择的权力被夺走了,或说被代劳了,抉择前必要的自我拷问就随之消失,而自我拷问正是自我认识必要的环节。好比数学中不经过演算不可能得出答案,当系统把答案交给我们时,我们并没有掌握这个算式,同理,一个被告知的自我不是自我,或者没有传达到自我,自我必须被主体验证才能确立。而在伦理判断上,西比拉统治下的善恶是通过“支配者”体现的,原作开头执行官征陆智己告诉常守朱“支配者让你射谁就射谁”,之后他用支配者对准人质而被常守朱阻拦时也辩解道“系统是这么决定的”,由此看出“支配者”剥夺了人的道德选择和承担后果这两个核心环节,人对善恶没有选择权、对自己的行为也不必负责任,这样的人是残缺不健全的,同时,使用支配者执行的支配行为由于人的自我意志的缺席而不具备意义,由机械决断的非人性的伦理是僵化的。对这一点最完美的阐发就是《发条橙》这部作品。槙岛圣护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用杀死常守朱的朋友船原雪来威胁她,因为他的免罪体质,系统无法杀死他,也就是说常守朱必须自己做出抉择并承担责任,这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她放弃支配者而使用猎枪那一刻,她失去了系统的庇荫,第一次真切地体验“选择”以及对后果的考量与忧惧,这就是槙岛所说的“决断的重量”。狡噛慎也同样意识到了,他在进行体能训练时说“因为配备了优秀的武器,武器的使用者必须也是强大的人,杀人的不是支配者而是我,我必须明白这一点。”这体现出他和槙岛同样相信抉择与承担责任这一过程对于存在的重量。包办一切的系统被认为是绝对完美的,但是当系统判定与自身的善恶判定发生矛盾,是选择相信系统、背弃自身原则、生活在麻木之中,还是背叛系统、遵从自身原则、把握自由并付出代价?常守朱没能做到后者,这是槙岛对她失望的原因,而狡噛慎也没有让他失望。正是狡噛勇于抉择并承担抉择引向的命运这一点,让槙岛心满意足,这就是他说的“人的意志”——个人的自我贯彻,就和狡噛说的“我必定要这样才能和过去的自我握手言和”一个道理,它关乎个体存在与否以及其连贯性、完整性。全身义体化的大亨泉宫寺曾说:“这个时代任何有关生存价值的东西都消失殆尽了,根本无法得见生命的原貌。”所谓“生命的原貌”就是人类不停自主选择并建立自我的存在本质,西比拉统治下的人们相当于既失去了主动选择的自由又失去了被动承担的约束,已经化为一片无意义的空虚,原作中多次出现的“圈养”一词完美概括了这一状态下的人类。

通过以上论述,基本可以确定槙岛认定在西比拉统治下流失的个人价值在于“自主”的缺席,在于思考的局限性、自动化和机械化,笛卡尔的名言“我思故我在”在这里成为了令人悚然的审判之锤,虽然在现实中各个地区在各个历史阶段都曾出现过思想独裁,但也许没有一个的危险程度与这个虚拟的西比拉社会相当,如此濒于思辨的完全死亡,因为西比拉披着的外衣看似完全正义,甚至任何针对它的批判行为都无法绕过它带来的无可争辩的福祉。柏拉图勾勒的“理想国”同样对各种艺术施加限制、制定出先验的绝对秩序来为公民思想铸模,老子的“小国寡民”治国理念在富足的生活环境中追求人民心智的平和愚笨,如果不同国家不同时代的思想家描绘的完美国家是“乌托邦”,不可否认,这个乌托邦最显著和最根本的特征就是稳定、富饶,并非是这些伟人不太考虑个人价值、思想自由和文艺交流的重要性,而是后者不可避免会带来各种质疑、颠覆和动荡,因此再怎么颂扬其价值,它都是和乌托邦难以彻底兼容的。第一,乌托邦的主旨之一是“个体为全体”,为了达成全体的理想状态,个人的各种行动都被削减到单一的统计学和几何学层面,西比拉姑且还考虑到了个人幸福,但是为了治下的思想统一,个人的思想不应该全面发展,潜在犯群体为了全体幸福需要做出牺牲;第二,乌托邦既然是一种理想状态,就是一种绝对的“静态”,它只能被不断地追求并达成,不能被超越,而超越性和颠覆性就是无止尽的思想与文艺之原则,为了维护理想与完美之静态,动态必须被摈除,既然完美已经达成,作为一种类似自然选择的思维进化行为的思考似乎失去了“动”的意义。这两点可以概括从古至今世界各地给出社会理想方案的思想家们最大的两个误区,即潜在和根本的群体主义和对理想静态之信奉。我的观点是,对某个阶段的文明水平的判断不能单纯依据群体的“生活质量”“社会安定程度”特别是所谓的“幸福指数”,对幸福的追求似乎是人类最根本的需求,这是我们永远无法企及的目标,在这里可以将“幸福”与“思想”做一个类比:思想是一种创造性活动,可以粗略用“无中生有”的字面意思去解释,它是无限的,甲方和乙方可以同时拥有高尚深刻的思想而不会彼此削弱,甚至会彼此促进,这不是有限分配的资源,不需要为了得到思想而去损害他人;而幸福偏重于物质的满足,物质资源是有限的,甲方有了乙方就没有,乙方必须要抢夺甲方的才能有,因此幸福几乎不可能是全面、平均、平等的。在西比拉社会的群体幸福之下是被压榨的少数群体,那就是潜在犯和色相在恶化边缘的公民,他们承受的苦难被统计学上抹消了,因为少数人的痛苦相对大多数人的幸福是可以略去或可以被抵消的,这也和现实中的历史一样,而西比拉最为绝妙的一点是:受迫害的群体是“恶有恶报”。真实的历史中,受压迫的群体往往是无辜的,比如农民、农奴、工人阶级、黑人、女人等等,因而占据道德制高点;但是西比拉社会中的少数人之所以受压迫是因为他们可能对社会造成损害,这使得统治者西比拉在理论上成为无懈可击的理论霸主,问题在于潜在犯群体不是一个抽象意义上的“恶”的群体,它由人组成、由一系列善恶兼有的个性冲突组成,潜在犯问题是一个包括萌芽、发展、道德抉择、社会压迫、环境诱引等一系列因素的问题,所以这个群体的绝对受压迫也存在不合理性。而关于群体主义更重要的一点:个人思想自由,就必须要关联第二个“绝对静态”问题,个人思想必须为了集体幸福做出受限制的牺牲,根本原因在于幸福与理想静态划上等号。现在让我们回忆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的名言:“世界是一团活火。”如果说“理想”等于一个静止状态,可以说理想是人类思想史上最大的谎言,其性质无限接近于“偏见”和“刻板印象(stereotype)”,没有比它离真实更遥远的了。法国哲学家西蒙娜·德·波伏娃阐述女性主义的伟大作品《第二性》提供了对客体进行人为建构这一行为的剖析典例,她详细描述了永恒“女性”这一概念如何束缚、压迫自然原初的女性群体,“女性”作为强权群体的绝对建构,对无权力的客体起了命令的作用,是概念束缚了真正的人,柏拉图那套“概念比实物更永恒因而更真实”的理念也相去无几,而调动现实中的人和人性去极力迎合一个静态而绝对的理想社会则是用人类理智的构想来压迫人类本身的行为。在此,我对一切所谓乌托邦理想提出概念合理性上的根本质疑,文明的最高点绝不可能是一种静态(也就是不存在最高点而只存在“终点”),不是一种人为思想活力因素完全不能干预的神殿。槙岛曾说西比拉治下没有人性的介入,那就是人性出于维持完美静态的考虑已经被死气沉沉的机械和原则给取代了。那是否意味着人类文明中的准则完全无效,不应该遵守准则,因为准则束缚了我们呢?绝对不是,因为对准则的批判与对人性的批判是并行的,我在这里不过是强调不能绝对肯定准则而已,准则必须为人性留出余地,人性也必须反复思辨准则,任何一者的运行都必须有另一者的介入,不然不是沦为准则的奴隶、就是沦为本能的奴隶。

但是论述没有结束,从上文得到的人性之动态与理想之静态可以看做一个斗争母题,在动画中有许多变体。在此举出我想到的几个:幸福之静与价值之动、生活-生存之静与冒险-探索之动、生理-心理基础的伦理之静与人性-灵魂基础的伦理之动,这三者的关系是互有重叠。在此为了论说之便不得不再引入两个材料,第一个就是之前提到的“存在价值的三个种类”,其中第一和第二项可以被划归“幸福”的范围,即“个人的物质生活的安稳富足、能力的充分发展与精神健康健全程度以及在社会中的地位与贡献”,第三项则作为更加纯粹的“价值”;第二个材料是动画里三个主人公常守朱、狡噛慎也、槙岛圣护的三角关系:以常守朱为顶角,则狡噛和槙岛都选择背叛了西比拉规则;以狡噛为顶角,则常守和槙岛都在将他往自己的阵营拉拢;以槙岛为顶角,则常守和狡噛都在道德上与他对立。首先,对于幸福与价值,幸福更倾向于一种状态,人们广泛认为物质基础、社会环境等对其影响最大,像西比拉社会中的人们大部分衣食无忧、环境优美和平、心态由于受监控和治疗而保持积极,可称对笼统的幸福概念的最佳实践,这种实践是一个需要维持的、没有波澜的状态,一个幸福的人很难去“更”幸福,因为幸福就是最理想的状态,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持”幸福,也就是以“静”为目标;而价值需要自我拷问、自我探索、自我抉择、自我实践、自我反省,总而言之,是自我对一系列包括自身的问题的思考实践与反思,是不停的动作,而且价值无法“达到”只能“不断获得”,一方面是因为人类思维永动的特性,另一方面是因为价值从根本上来说就不具备静态,人的价值与物的价值不同,是在行动中体现的,价值会随着行动结束而消失,所以价值的追求要求无穷的行动——无论是头脑的行动还是身体的行动,包括前文说过的“选择”。一个要点在于,价值不存在道德审判,价值的尺度是人的个体性,槙岛圣护是个范例:他无疑十分积极地实现自己的价值、贯彻自我,这种价值不是社会位置的价值,而是建立在自我判断之上隔离于外界的价值。矛盾就在这里:价值之动中那种躁动不安的无穷活力,还有超越伦理道德尺度的绝对个人的构建,会威胁到社会与集体幸福的静态,尽管那种静态是病态的,而相对而言前者反而只能称作“有害的”而不是病态的。动画中满足于西比拉统治的公民都是选择“幸福之静”的人,满足于畜牧形式的和平安稳,而潜在犯和槙岛、王陵璃华子之类的罪犯则是蔑视幸福之静,选择“价值之动”的人,前一个阵营在现实中参看普通公民、政治家、统治者一类人,后一个阵营参看哲学家、思想家、艺术家、文学家和宗教狂热者、恐怖主义者等等。两个阵营都有合理性但难以并存。槙岛圣护对“价值”的拷问不禁让我们提问:如果价值与幸福不能彻底兼容,这种程度的幸福值得大量价值的流失吗?常守朱认为值得,她看重普遍幸福甚于偏个人化的价值,认为前者更加实在且具有普遍性,后者虽确有缺失却还有周旋、折中和弥补的空间;槙岛圣护认为不值得,他的个性决定了他蔑视普通幸福、看重个人价值,在他深刻的自我拷问中,幸福不足以确立个体亦不足以确立文明,唯有价值才是坚不可摧的基石,前者是最表层的需求,而后者才是人类的高度,他着重于人的超越性而非最基本的生存;狡噛慎也偏重于前者却无法与常守朱同样程度地弱化后者的意义,他杀死槙岛的原因之一正是此人是集体普遍幸福的威胁,这说明他相信也维护普遍幸福,但是他为了达到目的不惜背叛西比拉、背叛社会制度,这也是实现自我价值的方式,说明他也注重价值,区别在于他不具有槙岛那种将自己观念大范围付诸实践的野心,他在自己身上实践价值,为其他人争取幸福和价值的可能性。狡噛慎也偏向中立的观点让他能与常守朱亲近,又受到槙岛的赏识与吸引,而因为常守朱较为彻底地忽视“价值”问题、全心维持与追求幸福,蔑视幸福而看重价值的槙岛自认为受到了侮辱,他在最后一集踩着常守朱的脸说“请别再侮辱我们了”,没有为槙岛一群人带来满足的庸俗幸福受她珍视,为了这种“不足为道”的幸福却贬低他们以之为核心的价值,常守朱这个维护西比拉的监视官简直就像整个压迫他们的西比拉与西比拉主流观念的具体化身,踩在她脸上的槙岛无异于在向整个西比拉发泄愤怒。这一举动也向观众提出了问题:我们的终极目标是幸福吗?但是,价值又如何?在幸福之外就没有可追求的吗,为了幸福之静态要牺牲追求价值的动态吗?

第二个母题变体,生活-生存之静与冒险-探索之动,与第一个相当相像,但是牵扯了另一层问题。这个变体强调了动静对立,更加带有一种浪漫化色彩,而且还带有一种社会性与人性-兽性与本能的对立。西比拉社会中的人们和平生活,没有战争、很少犯罪,真正做到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没有任何危险、更不存在冒险,这是为了保存社会性而抛弃了野兽式的冒险精神;但是同时,西比拉社会的人们除了富足的生存外一无成就与突破,因为他们是在温室中学习思索,丝毫没有拔高人性、丰富文明,这样看来西比拉又着重了动物的生存需求而抛弃了人类的探索精神,这种知识上的求索区别于兽性,是知性的冒险。也就是说,西比拉是对战士勇者精神和辩士学者精神的去势,根本表现为对打破秩序、陷入危险的恐惧。“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耽于安乐中而逃避风险与挑战,就是身体与心智双重的衰弱与退化,无怪乎西比拉社会中的人防范能力和判断力低下,甚至连进食也不敢随心所欲、要完美地按照健康计划进行,心情稍微有风吹草动就害怕色相恶化而进行心理治疗。与他们的谨小慎微相对比的是狡噛、前任执行官佐佐山、滕秀星和槙岛,显著特征就是四人都学习了武术,这本该是个不需要武术的时代,四人都对危险无所畏惧、甚至跃跃欲试(狡噛多少是从佐佐山处学到的):滕秀星是个优秀的厨师,当被问及烹饪如何把握卡路里等健康因素时,他回答:反正都是要死的,何不吃的好一点?潇洒之处就在于拒绝为了规避风险而放弃享受;狡噛在侦破无人机操控杀人事件时故意激怒嫌疑人,将自己置身于被杀害的危险之中,他简直是酣畅淋漓地从楼梯狂奔而下,一边痛快地笑着说:“关乎生死的真相,当然要赌上生死去寻找!”这种具有英雄和浪漫色彩的心态,正是一种不惧生死、拼死一搏的战斗意志,一种热血沸腾、充满生机的生命意志;槙岛也不惧怕死亡,相反,他迎接自己的死亡,几乎将其当做被观照的戏剧布景的一部分,部分原因在于他绝对地抽离于现实、固执地旁观,部分原因也在于生死对他来说是个庸俗的概念。和许多杀人者不一样,他并不把自己的生命看作高人一等,他认为生命与自我是两码事,自己的生命与被自己杀害的人等值,但是自我的价值高于自己的生命,如果为了追求价值的完满而失去生命,对他来说是完全合理的,值得敬佩的是他应用于自己身上的理念完全契合他要求别人的理念:无价值,毋宁死。说到危险,就不得不再加上一个人物:全身义体化的泉宫寺。他与槙岛合谋将狡噛与常守的朋友船原雪关进迷宫里,供自己进行狩猎游戏,他对狩猎的迷恋在于:通过复兴这种原始残暴的狩猎活动来还原胜败生死的价值感。槙岛看出了他的问题:如果猎物完全没有获胜的可能性,这种价值就是不存在的,价值必定是从激烈角逐和危险斗争中产生、而不是被绝对优势拱手送上,所以他给狡噛两人设计了一点线索,泉宫寺知道后却没有企图放弃,他充分意识到了槙岛的意图:通过实实在在的生死决战来实现价值,即便有失败、死亡的可能性,正是后者赋予意义。泉宫寺欣然投入战争并死去,其实无论生还是死,迎向斗争、拥抱危险这一选择已经成就了他的自我价值。这种对死亡的克服与战胜,既带有原始意义,又带有文明高度发达后的高尚意义:作为原始意义,它象征野兽般的强健、灵敏,一方面可以看做一种原始残暴、在如今失去作用的负面特质,另一方面却可以看做一种健康、强大、独立的正面特质;作为高尚意义,它象征对更高目的的献身,古往今来为道义、气节而亡的伟人莫不具有为崇高事业抛头颅洒热血的勇气,在动画中具有这般英勇的人除了崇尚价值的槙岛圣护外还有常守朱,即便色相恶化就会沦为潜在犯,她为了尽快办案、裁决罪犯而放弃自保,坚决投入阴暗的犯罪角落中,常常不顾个人安危跑在执行官前面、还会赌上性命与西比拉系统谈条件,她以众生幸福为值得献身的崇高事业,失去性命也在所不惜。于是,我们又得出了问题:“安全”的价值有多大?一种绝对安全的生活的价值有多大?绝对安全不仅缺少对身体和头脑的必要的刺激,还使生活的目的流于平庸浅薄。

第三个母题变体:生理-心理基础的伦理之静与人性-灵魂基础的伦理之动,这很像是之前两个的另类变体,事实上这三个变体互为变体。西比拉社会中的道德伦理是以医学基础的色相扫描和西比拉系统的犯罪指数统计为依据的,主要根据是生理学原理和心理学原理,也就是现代科学与高级机械的结合诊断;而一般而言道德伦理是以人为主导,引入人性和灵魂两个概念,这两个概念诚然模糊不清、难以界定,但正是这两个神秘概念使道德伦理免于沦为绝对僵化的教规,有了在个体身上迂回、在时代上与时俱进的空间。前者易于大规模推行却暗藏绝对压迫,后者存在诸多变量却更能适应复杂多变的情况。再一次,我们一定要提到那部《发条橙》,故事塑造了一个“恶”不知所起却一发不可收拾的男孩,机构为了消除他的恶采用极端手段,让他只要诉诸暴力就身体不适,强制性使他成为了一个从不动手也不还手的人,问题是:“无从选择的善还是善吗?”正好与前文所说“不选择就无价值,选择即价值”不谋而合,没有人类意志参与的伦理不是伦理,令人想起中国古代两大哲学的冲突:儒家与法家,前者相信性情的教化,后者相信规则的管制,儒家坚持改变人本身,法家只要求改变人的行为,虽然直接有效,殊不知“知其然须知其所以然”,无意识无认识的行为是没有意义的。必须注意,故事中那种极端、强制疗法之粗暴与现代医学特别是心理学的相似,因为它将人的心智完全归结于身体系统的运作,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把人体机械化了,而心、灵魂等概念尽管含糊,却有存在之证据,也许它们实际上确实属于身体机制,但既然它们的原理不为我们所知,就必然是未知因素、应该被纳入考虑,这就是原则中应为未知留有空隙的理由。这种机械化的负面影响的例子就是动画中的艺术家王陵牢一,他原本的艺术追求是通过在绘画中正视人类心灵的阴暗面去实现道德的启蒙,然而西比拉的推行让他把希望寄托在了医学和机械中,他将人完全拨入了科学范畴,无不能被控制得臻于完美,就像流水线上生产的螺丝钉,同时他也将道德伦理完全交到了机器固定不变的原则手里,他脱离了人最根本的生命力与活性,这就是他衰弱、瘫痪以至死亡的缘由。实际上,他的遭遇可以看做槙岛倡导的价值体系的夸张寓言,这一寓言凸显了人性、生命活性和自为价值的重要性,他的艺术与生命的死亡就是最具悲剧性又最强有力的注解。必须这么说:既然生理-心理基础的伦理中缺席了人的元素,是一个最恐怖的巨大缺失,这个系统不可能以它宣称的完善来管理社会。首先,它纯科学的因素让人不信任,纯科学是对未知的狂妄、对人类认知能力的自负;其次,它最巨大的漏洞是它本身,西比拉系统为了维持自己判定的完美性,必须吸收免罪体质者进入管理层,想象一下:用犯罪指数控制着整个国家的统治系统,居然是由无论念头如何罪恶都免受惩罚的人组成的!当然,现实历史中伟大的君主不可能毫无罪孽,最伟大的国家机构不可能兵不血刃:国家作为经济集合体必定为了争夺利益而发动战争,战争中的死伤数以百万计,也许免罪体质者确实是思想激进、统筹能力强、宏观视野广阔的人,这也说不定。无论如何,概念上这已经是天大的笑话,而且也进一步说明道德伦理与科学计算的指数有多远的距离,一个犯罪指数低的人不一定没有犯罪欲望,人的欲望极端复杂,甚至犯罪的动机也不一定是欲望,而犯罪的界限也是模糊不清的:统治者的犯罪与普通人的犯罪如何区分和界定?所有这些因素都是科学无法囊括的,因此这个系统将运动的心与静态可分析的心理粗暴等同、将运动的人性灵魂与静态可分析的生理学心理学粗略结合是不可靠的。总而言之,对科学的依靠即对全知全能的自负,认为以目前的知识能够处理所有情况,这是种愚蠢的静态;对人类心灵、本性、灵魂有所保留的谦逊,使各个情况在思考与反思中有所变通和感发,这是智慧而深刻的动态。

以上所有论述用两个字来概括,即“动静”:无论是自由与准则、价值与幸福、安全与涉险、科学与人性,无非动静之间的对抗与平衡,事实上,西比拉有可能是人类理想社会的最高形态,人类历史上的思想家和哲学家在不断修复完善的道德伦理的驱使下要求众生的普遍幸福,而西比拉不仅达到了幸福的固态、还达到了道德伦理的固态,在他们的理解里是“最高形态”,在达到时、这个绝对静态被固定下来时,一切活力都已丧失,一切目标都已失去,一切运动都被禁止,而这与生命的动态根本相悖,由此可见乌托邦的静态概念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反乌托邦的关键就在于“动静”问题,即理想状态如何束缚了人性、伦理的流动和演化。同时,我们对生存的完满形态发出质问:富足与安全之外,还要什么?何为人性高度,何为人之价值?两者如难并存,如何取得平衡?但是——不可能有平衡,因为平衡也是一种静态,唯一选择是不断调控和做出选择,永远不能赋予任何一方绝对的意义和优势。也许,我们不得不向槙岛圣护致敬,他是个蔑视生命的杀人犯,他也是个热爱人类的思想家,绝对静态必须被打破,对价值的重估一刻不能停,没有什么能彻底满足,文明必须时刻向前发掘、探索、抗争、战斗。

世界必须成为一场混战,文明也必须成为一场混战。

 


《包法利夫人》评论系列一:艾玛与夏尔——庸人悲剧

下一部:神父布尼贤和药剂师奥默,着重时代思潮的冲击。

文与学:

作者:bl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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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包法利夫人》是一部近乎完美的作品。细致晓畅的语言中包含了人物心灵深处的全部秘密和庸常生活中质朴的诗意。大量已经存在的相关研究,一来倾向于考察作品的社会批判意义,二来常常把文本机械地解构而无视其美学价值,行文死板,往往说不上几句就开始征引理论,实在无法与原文辉映。秉着热爱与钻研的精神,兼感性地借文抒发和理性剖析于一身,写下这个系列的文章,算作对伟大作家福楼拜的谦卑的献礼,这就是我的目的。由于对作家生平缺少了解,我又不认为作家的私人生活对他的作品有重大的意义,所以在评述中不会引入这方面内容。身为作家的福楼拜最鲜明的存在就是《包法利夫人》。

这本书就同书名所暗示的一样,以艾玛·包法利为中心,毛姆就此书所写的评论文章《居斯塔夫·福楼拜与包法利夫人》曾提出,这部作品的结构就像一个相框,主人公艾玛居于正中,却是以夏尔过去的遭际开头、以夏尔最后的结局结尾(严格来说,是以奥默结尾,这在后文再谈)。把这个“相框问题”剖成两半来回答,刚好能够分别作为这篇评论的开头和结尾:为什么以夏尔开篇,为什么以夏尔收尾。

以夏尔的学堂经历起头,(第三人称)叙述的中心在夏尔身上,而文章中部的主干部分都是以艾玛为中心、从艾玛的眼里或者侧面含糊地写夏尔,所以有必要在这个人物受到艾玛的扭曲变形之前交代他客观的背景和形象,从而在主干部分中两个人物的丰满程度能接近并互相补充。夏尔资质平庸,气质土气,个性既受父亲也受母亲影响,父亲“按照斯巴达的方式严格训练儿子”使他举止粗俗、缺乏细腻,母亲(为夏尔)“梦想高官厚禄”,渴求更高的社会地位,她对儿子喋喋不休形成的潜移默化的影响,会慢慢演化成夏尔对妻子的如痴似狂,因为包法利太太尽管在日后与艾玛针锋相对,却与她有种种无法忽视的相近之处:她们都(曾)感情外露、偏爱浪荡洒脱的男子、向往上流社会,甚至都所嫁非人,将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尽管艾玛生下的是女儿)。包法利太太在夏尔身上埋下的自己的愿景,在艾玛嫁入后逐步发展成夏尔心中毁灭性的恋爱之树。

夏尔与艾玛的初见是以夏尔的视角描述的,这也与强调艾玛的心理活动的主干部分错落有致地拼合了。艾玛起先只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镶了三道花边的蓝色丝绒长袍”,一个简笔勾勒的小像,然后有了“把手指放到嘴里,嘬了两口”,说不出的风情可爱。夏尔进一步注意到了她的手、她的眼睛,艾玛的美是夏尔一步步领悟的,她是一个超出夏尔能力限度的美丽段落,以他资质之平庸,光读一遍是不能得其真味的。将夏尔与罗多夫、莱昂相比较,罗多夫眼光犀利、念头转得快,艾玛的美貌转瞬就摄进他的眼、他的色欲里,艾玛精雕细琢的忧郁被他一眼看穿,经他之口显得如此庸俗不堪,某种程度上又是真实的;莱昂本性怯懦、情场生涩,光是与一个女人志趣相同都足够令他心醉神迷了;而夏尔对美还十分迟钝。夏尔的第一任妻子死后,他终于能够无牵无挂地接近艾玛,艾玛少女时期的烂漫娇媚就在“嘴唇向前,颈子伸长,还没有尝到酒就笑起来,同时把舌尖从两排又细又白的牙齿中间伸出去,一点一滴地舔着杯底”这个动作中,她的激情也就在滔滔不绝中倾泻而出,一股脑地倾诉自己的过去与向往。艾玛在婚礼上的服装“是卢昂订做的,她自己也按照借来的时装图样,缝制……她幻想在半夜举行火炬婚礼。”她费尽心思包装着两人的感情和婚礼,急切的言语和行动像不断添加的柴火,支持着熊熊燃烧的对理想生活的渴望,映照出她心灵的热情与年青时天真的活力。在新婚后,艾玛看房子时有这么一段:“(她)却想到装在纸盒里的结婚礼花……万一不幸她要是死了,花又会怎样处理呢?”其中或许有对丈夫始乱终弃的担忧,这是由夏尔拿走前妻的花束引起的,而多少也反映出她对婚姻含着的真情所抱的隐约的期望。但是这礼花真正的结局却在第一部的结尾揭示了:“她把纸花扔到火里去。……”这一束礼花带着由它起始的婚姻一同结束了,厌倦与不甘之情就这样烧毁了艾玛的婚姻。

许多人急着说,“艾玛确实是个坏女人,虽然……”可是,我们怎么能说她坏?她是个贪多不足的妇人,然而,她最重大的缺陷是任何一个平庸之辈的缺陷,这个缺陷几乎存在于这本书里每个人物身上,书中每个人都是包法利夫人,我们也全都是包法利夫人。接下来我就讲讲我在她身上的发现。

首先,艾玛认定浪漫情调必须有特定事物的支撑:“在她看来,似乎地球上只有某些地方才会产生幸福,就像只有在特定的土壤上才能生长的树木一样,换了地方,就不会开花结果了。”她把幻想中的“浪漫”与具体物质牢牢挂钩,盼望丈夫“身穿青绒燕尾服,脚踏软皮长筒靴,头戴尖顶帽,手戴长筒手套”,盼望豪华的家具和衣饰。有人据此称艾玛陷入“消费主义”的陷阱,但是她追求的并不仅仅是奢侈的物质享受,因此不能简单地把她当做穷奢极欲、追求享乐的荡妇,“消费主义”也不是重点。关键的是模式化的物品、场景和气氛,是僵化不变的浪漫情调的样板,与真正的心灵活力和创造力无关,它是条规化的,需要对应的事物加以刺激:美貌、才艺、享受、舞会和冒险等等。艾玛将浪漫情调的陈词滥调与浪漫本身等同,表象与本质相等同,那么不具备规定的表象的事物就不具有表象相应的本质:样貌资质平凡的夏尔绝没有爱情,枯燥的日常生活绝没有浪漫。她对于浪漫套路之外的一切毫无洞察力和领悟力:“因为她心灵的火石,打不出一点火花,加上她的理解超不过她的经验,她相信的只是她习以为常的事情,所以她推己及人,认为夏尔没有与众不同的热情。”从这里就能看出她心灵之平庸浅薄。反过来,在她看来只要具备了表象,就一定具有本质:模样谈吐潇洒的罗多夫就是浪漫深沉,爱看书爱看戏的莱昂就是富有才华,地位高跳舞好的子爵就是才貌双全的白马王子。将表象与本质的粗率等同,就是艾玛的盲目和愚蠢,错将情欲游戏当做爱情,将奢靡花费当做浪漫,死前才意识到自己追求的不过是假象和表象。

艾玛刻意地按照样板行事。如果说上文提到的不分表里是针对外界,这里强调的是自我的麻醉和陶醉,是对自身认识的浅表。确实,她美貌惊人,她的爱好也非同凡响,然而她的爱好是片面的,而且有别有用心,并非由心而发。说她爱好片面,是因为她只攫取爱好中自己需要的部分,看书、看戏、听音乐只为寻求刺激和满足,并非为了深入的思考和理解;说她别有用心,是因为她为了向上流社会看齐而吸收戏剧、音乐、赛马这些爱好,又反过来陶醉于自己人为塑造的高贵淑女的自我形象,其高雅品味是刻意造作的。连她声称崇拜的“激情”,也是重重伪装之下的伪劣品,她意识到莱昂对自己的感情后,故意表现得贤惠、忠贞,一方面她确实受着道德准则和良心的控制,深陷于无果的恋情中感到惆怅、孤独,反倒不去主动追求,这也许有真情的依据,但是另一方面她“自封‘贤妻良母’带来的喜悦,总算聊胜于无,可以弥补一点她自认为作出了的牺牲”,她一手创造出了煎熬的境遇,压抑欲望、制造痛苦,深深陶醉于这种悲情场景中。但是“夏尔似乎想都没有想到她在受苦”,演员的苦情戏缺少观众的配合,她只好顾影自怜,无尽怨恨就是生发于无可奈何的自赏中。甚至连罗多夫对她的勾引,也是演给艾玛看的浪漫样板戏,是对她自赏情结的变相满足。与其说艾玛先后沉溺于两段恋情,不如说她沉溺于两段私情上隐约现出的浪漫传奇的影子。

在福楼拜一段优美的描写中,艾玛半真半假的快乐如风吹起的轻纱,朦朦胧胧地摇曳:

“有时牛走的木板桥拆掉了,那就不得不沿着河边的围墙走;堤岸很滑,她要用手抓住一束束凋残了的桂竹香,才能不跌倒。然后她穿过耕过的田地,有时陷在泥里,跌跌撞撞,拔不出她的小靴来。她的绸巾包在头上,给草场的风吹得呼呼动;她又怕牛,看到就跑;她跑到的时候气喘吁吁,脸颊绯红,全身发出一股树液、草叶和新鲜空气混合成的清香。罗多夫这时还在睡大觉。她就像春天的清晨一样,降临到他的房间里。”

奔向情夫的途中的辛苦,使潜伏的激情具有额外的价值。拆掉的木板桥,湿滑的堤岸,凋残的花朵,泥中的小靴,浮动的绸巾……这些事物不断强化着私情的浪漫色彩,甚至盖过了私情本身。急待到达的感情世界的幻景在有所期望的追索途中延长并夸大,又投射到现实各种真实的细节之中,几乎将这段肉欲关系涤净并升华了。虚假而浮夸的人和事隐约浮现在清爽的晨间景致中,由于此情此景的清新单纯产生了情景交融、假也亦真的幻视,得到了修饰和美化。同理,艾玛生活中平淡的细节提高了自导自演的三流爱情剧目的品位,是福楼拜对生活化细节的推敲和选用,使庸俗犹如面纱后的面孔,留有摇摆于真假美丑之间的朦胧余地,这种手法成就了一个俗套的故事的艺术性。如果说,在大多数文学作品中是想象拯救了现实,这部作品反其道行之,是朴素的现实拯救了遭受无情揭发的想象,福楼拜在反浪漫的剧本上营造了别样的苦涩浪漫。

第三点,艾玛对事物的认识仅限于她需要的、她经历过的,她拒绝不相关的、陌生的。她对于外界的态度是让外界符合自己心灵的规律,而不是用心灵去探索外界的规律,“她寻求主观的情,而不是客观的景。”艾玛的真实就是她的情绪感受,她的情绪又是受浪漫样板的刺激、感动和操控,所以她的真实不过是对浪漫套路的盲从,某种程度上说,浪漫套路就是她的教义和神龛,好比书中的神父布尼贤用宗教条规看待世界,一切现象也都套进教义解释,布尼贤的真实就是基督教。无论是神父还是艾玛,认识的是一厢情愿的感情或宗教世界,其思维是向内合拢而不是向外发散的。在艾玛四处借债遭拒、走投无路时:

“她怅然若失地站着,不再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只听到脉搏的跳动。仿佛震耳欲聋的音乐弥漫在田野间。……她头脑中的回忆、想法,也都一下跳了出来,就像烟火散发的万朵金花。她看到了她的父亲、勒合的小房间、她幽会的秘室,还有其他景色。……她只感到爱情的痛苦,一回忆起来,就丧魂失魄,好像伤兵在临死前看到生命从流血的伤口一滴滴流掉一样。

……忽然之间,她仿佛看到火球像汽泡一样在空中爆炸,像压扁了的圆球一样震荡发光,然后转呀,转呀,转到树枝中间,融化在雪里了。在每一个火球当中,她都看见了罗多夫的面孔。火球越来越多,越来越互相接近,渗透到她身上,就不见了。她定睛一瞧,原来是万家灯火,远远在雾中闪烁。

于是她的处境才像无底的深渊,出现在她眼前。她喘不过气来,胸脯喘得都要裂开了。她一激动,英雄气概也油然而生,这几乎使她感到快乐……”

借债时,艾玛动用的无不是自己的魅力,爱欲就是艾玛仅剩的,她拥有的、依靠的也从来只有这个。只有在罗多夫那里似乎温习了往日的旧情、看到一线希望的曙光,又被冷酷拒绝后,艾玛才对过往感到幻灭。吞服砒霜后的情节已经转到夏尔的视角叙述,艾玛的心理活动也就无法得见,所以做出服毒决定前的这些文段就算是我们与艾玛的告别了。这时她的所思所想已经近乎一个将死之人,人生的片段走马灯似的在眼前乱转。一时间,金钱的困难隐于幕后,反倒是金钱困难揭发了爱情的虚假引发的痛苦占了上风,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恋爱欢景,像“烟火散发的金花”舞动,可是顿悟将幻想碾碎,“火球像汽泡一样在空中爆炸”历时一生的想入非非终于在无法克服的磨难之下暴露出了虚无的本质。如果说,在莱昂那里借钱失败后看到子爵的身影,“伤心欲绝,几乎要垮了”是对她追求奢侈的贵族生活的幻灭,让她意识到,这次经济的大灾难正好说明自己永远没有贵族的万贯家财去追求无止尽的享乐,那么这时“火球”的爆炸就是对爱情的幻灭,她这才明白自己沉湎其中的恋爱之下根本没有真心,没有真情的爱恋只是肉欲的狂欢罢了。我想起欧亨利那篇励志故事,画家用一幅画代替了窗口的风景,让病人振作康复,艾玛这一生的目之所及就是她放上的一幅画,一幅中世纪浪漫版画,此时,她好比头一回将夸张美化的画作从窗口拿下,头一回看到真实的风景:“她定睛一瞧,原来是万家灯火,远远在雾中闪烁。”幻想的火球化成了现实的灯火,现实取代破灭的幻想显露真容,“于是她的处境才像无底的深渊,出现在她眼前。”

艾玛曾以为“爱情仿佛是一只玫瑰色的大鸟,只在充满诗意的万里长空的灿烂光辉中飞翔,”她也正是为了追逐这只空中遥不可及的鸟儿,不顾脚下的路程跑到了悬崖边缘,这时她终于发现自己身处绝境,竟然在绝望中似乎感到一丝疯狂的快慰,那只玫瑰色的大鸟不就正在深渊底部等待着自己吗?——毕生追求的浪漫是虚无缥缈的,虚无的梦想造成的绝境反倒催生了最后绝顶的浪漫:自杀。于是艾玛感到了终极的激动,那是死亡的颤栗和期待,绝望与快感的糅杂,油然而生的英雄气概催促她完成也许是一生中唯一真实的传奇剧情,这是一个追求浪漫情节的女人最终的快乐。

   众多读过《包法利夫人》的读者都感叹艾玛·包法利的命运,她“可悲可叹”。可是当这些读者们——我们——放任自己的怜悯心肆虐时,难道没有感到一丝恐惧的阴影爬上心头吗?主人公艾玛是如此平凡,平凡得与现实的人物太接近了,平凡得与我们太接近了。因此她的危亡,何不是一种对我们自身危亡的预示?她刚刚好卡在真正伟大纯洁的人物与鄙俗下贱的人物之间:她貌美,对于许多女性人物来说这已经是不平凡的主要条件了,她还有一点与众不同的趣味,其感情至少容易受到浪漫作品的鼓动,她就像许多人一样多多少少有那么一些优越资本;可是她终究分不清现象和真实,也无法理智地辨析目标或者安排生活,最后自取灭亡,大多数人也像她一样摆脱不了这份浅薄愚蠢。她的“不偏不倚”仿佛在警示与她相像的我们:我们自命不凡的那些崇高追求,那些实际上超出我们命运的范围的伟大目标,很可能永远只是我们聊以自慰的虚假靶子,它从未精确地存在于现实,因而永不可能被满足。“命运”一词的使用并不等于对宿命论的认同,这里的命运是受众多现实条件的牵制,艾玛的命运是由她的本性、生活环境、时代背景和许多机缘巧合构成的。当大多数条件都站在那个追求的反面,连我们自身的平庸本性也站在反面,那个追求就永远只是高悬在我们头顶的一点光,想象它是一盏灯能鼓动我们在生活中勇往直前,其实它是一颗星星,我们从来没有离它更近哪怕一点。

   在艾玛的死亡旁离开艾玛,我们回到了夏尔身边。我们以夏尔与艾玛的初识开始这篇评述,却在婚礼时就将重心转移到了艾玛身上。诚然,如果没有通读全书,福楼拜的安排是令人疑惑的,既然夏尔是这样一个毫无亮点的人物,为什么要以他来起这个对于一部完美杰作来说过于平淡的开头?作者既然对故事中哪怕次要人物也坚持事无巨细地交代,使整个框架具体而微、栩栩如生,缘何这个作为书名来源的包法利却这么不值一提?在艾玛漫长的挣扎与风流事中,他表现出了乏味的宽容和迟钝,读者每每期待一个惊险的转折,然而他这个丈夫实在当得不称职——他没有朝妻子宣示绝对占有权的“男性”天赋。他一次次让幸灾乐祸的读者失望,也一次次让艾玛失望,他再也不能更无趣了。可是,作者的用心在艾玛的死亡后才逐渐显露出,刻画夏尔的浓墨重彩让我们相信这个人物绝对值得一品。

前文已经讲过,夏尔的家庭身世颇可玩味,父亲浪荡,母亲严厉,母亲对儿子出人头地的渴望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夏尔、影响了他对艾玛的态度。他的父母与艾玛竟都有相似之处,父亲浪漫风流,母亲野心勃勃,这样一对夫妇生下的尽管是个“天性驯良”、枉费父母苦心的孩子,却也埋下了深深的浪漫情结,只待妻子艾玛嫁入来浇水施肥了。艾玛不爱他,因为他缺乏诱发她幻想的条件,反过来却不是这么回事,艾玛已经是个超出他想象能力的妙人,是他最大的野心,他不可能也不敢有更高的追求了:

“精神平静……肉体满足……他心爱的这个美人,一辈子都是他的了。对他说来,宇宙的范围并不比她的丝绸衬裙大……”

罗多夫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对夫妇极其不平等的身份:

“她很讨人喜欢,这个医生的太太!牙齿很白,眼睛很黑,脚很迷人,样子好像一个巴黎女人。她到底是哪里来的?那个笨头笨脑的小子又是从哪里搞到她的?……我想他一定很蠢。不消说,她对他感到厌倦了。他的指甲一定很脏,胡子三天没刮。……”

做一个粗鲁却真切的对比:夏尔各方面都是那么平凡庸俗,而艾玛美丽动人,仪态高雅,即便她没什么真才实学,比起身边的人也绰绰有余,她像个“巴黎女人”——这就是最高级的赞赏。无怪乎罗多夫直言“那个笨头笨脑的小子是从哪里搞到她的?”言下之意,夏尔根本配不上艾玛。就是这种不平等的地位导致了夫妇俩各自心理状态的偏移,艾玛满腔激情无法发泄,生活琐碎无聊,青春虚掷,而夏尔却心满意足、别无他求,这正是因为艾玛在表层的种种条件上高出夏尔一等。她满足了夏尔所有欲求而有余,夏尔倾家荡产尽心竭力迎合艾玛却不足。不过,非常关键的一点是:两人根本上是一类人。可以大胆地说,夏尔是一个“低配版”艾玛,配置低在哪里就不再赘述,只说他们为什么算一类人。理由之一已经提过,就是夏尔的家教。理由之二,夏尔是多么喜欢艾玛做的一切!有人会说,正是因为他深爱艾玛他才热爱她一切言行举止,但是反过来同样有说服力:他因为热爱艾玛的言行举止才热爱艾玛。个中区别很微妙,也没有必要完全分清,可是只消看看夏尔多么乐于看到艾玛打点奢华家具、置办昂贵衣物,他多么腼腆地热衷于自己称不上的名誉,就知道他也有一种对“上流”的向往和寻求物质满足的虚荣与贪欲,只是他以前的生活太单调、经济条件不宽裕,他不懂也不敢尝试。是妻子“启发”了他的野心,他亦步亦趋跟在她后面。理由之三,艾玛本来就可称作“庸妇”,她那点欲望就算经过华丽包装也不改平庸本质,既然她本质上是个庸人,同为庸人的夏尔和她当然是相似的。其中理由之二最为重要,那就是艾玛其人与夏尔那短浅又浮夸的梦想——同时差不多也就是艾玛的梦想,不过是少了才子佳人那部分——是融合一体的,对艾玛的爱刺激他爱屋及乌接受那些奢华排场,那些排场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又反作用于他对艾玛的爱。如原文所说,他是“夫以妻贵”:他所拥有的无非是事业和家庭,对伊波利特失败的治疗已经证实了他在事业上的无力,他最高的价值彰显就在家庭中、在这个气质不凡、难以高攀的妻子身上,在妻子寄寓热情的那一番排场上。艾玛以自己的梦想为蓝本妆点他们简陋的生活,他就在这些浮华的妆点上真的看见了财富、名声、品味和上流社会,通过妻子与物质营造的幻象,他获得了虚幻的自我超越的满足感,这种飘飘然的幸福已经使他如临云端,而艾玛就是其中的核心,无论出于他的痴情还是这云端的心理位置,他都再也离不开她了。

艾玛的死,使夏尔失去了她,却几乎变成了她。她的死亡居然让他做起一系列浪漫的事情来,从前他毫无知觉的举动,如今全都发乎内心地狂热地执行了:他按照艾玛的爱好打扮自己,不肯变卖艾玛的家具,将她的房屋保持原样,与母亲彻底闹翻,为艾玛的坟墓极尽渲染装饰之能事,为情憔悴、发疯,最终死去。其中的原因,不得不提的就是:他是真爱她。可是让我们抛开对这份痴情的激动幻想,因为这就是福楼拜用整部作品来劝我们加以反省的,这份感情其实可谓平常,毕竟爱上一个美人是很容易的,结合上文里夏尔是个低阶艾玛的说法,夏尔对艾玛的爱与艾玛对罗多夫的爱没有太大的区别,他们都追求着幻想链上更高级、条件更完善的人,这种单纯的引力法则的驱动,极容易被标上爱情的名称。但是夏尔和艾玛的一个不同之处在于,夏尔没有艾玛的“修饰”的天赋,他缺少以自我意愿界定外物的能力,这一能力正是艾玛失败的浪漫追求的核心,夏尔既没有这一能力又是如何完成那些浪漫举动的?很显然,他只需要有艾玛。艾玛于夏尔,就像“浪漫”于艾玛,夏尔天资的愚钝不足以让他理解深沉的概念,甚至连像艾玛那样用蹩脚的注脚来解释它都不行,他只能用一个具体、亲近的人来涵盖整个追求——艾玛。继前文,艾玛是夏尔自我超越的幻觉,而且伴随着夏尔一连串的失败,即一事无成的暗示,他最大的可能性——无论是世俗意义上的还是抽象意义上的——愈发寄寓于妻子身上,妻子的死亡断绝了这种近似于寄生的关系,他则通过对妻子的模仿和没完没了的哀悼延续他的幻觉,既然这种关系一般都要求另一方的绝对优势和近乎神化,就如子爵之于艾玛,艾玛的死活并不会撼动她在这段关系中的地位,仅仅改变了夏尔崇拜她的方式。但艾玛的死亡的的确确是至关重要的,它结束了一个阶段、开启了新的阶段,激发了夏尔迷狂的追悼行为,让他在哀痛中完全摆脱世俗种种其他显达的可能性,一心投入对妻子的追忆中。

这样看来,似乎我是故意贬损他的真爱的价值,强调艾玛对他的自我认知的一种意义:“自我超越”的幻象。但是爱情是存在的,不然也不能全面地解释他发现艾玛的信件后的失魂落魄与自暴自弃——他毕竟是爱她、相信她的!他明知艾玛对自己的爱不多,可他也从没奢求更多,如今得知妻子的背叛,他心碎了。但是又一次,不能光用爱情来解释一切,这个词过于波谲云诡,更别说这部作品对于它有一定强度的批判和怀疑色彩了。这一场景的悲剧性远不仅仅在于夏尔终于发现自己被戴了绿帽子,还不止一次,甚至一直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其悲剧性在于:对自己之愚蠢的发觉。这一觉醒的过程,与艾玛极其相似,夏尔也是大梦一场、终于醒悟——他捧上天的妻子其实早就背叛了自己,就像艾玛发觉自己的两场艳情与粉饰的通奸没有区别。然而两者的差异在于,艾玛高一级别,她在这场迷迷蒙蒙的追逐战中跑在夏尔前边,她能理解的东西夏尔不能理解,夏尔只有借助她才能与复杂打交道,也就是说艾玛是相对而言的“有知”,夏尔是相对而言的“无知”,这个对比在小说的结构和内容安排中也异常鲜明:两人结婚于艾玛明确的不满足感和夏尔懵懂的满足感,艾玛死去于明确的幻灭感和夏尔懵懂的悲痛感,夏尔始终处于被动去信赖和交付的地位,这一地位最终却被背叛。他出于庸良或说天真的天性,没有足够的机巧去发现猫腻,没有足够的敏感去感知不测,没有足够的蛮勇去翻查线索。当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可悲时,他只是在读者心中可悲、未曾在自己心中可悲,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可悲时,他为自己的可悲而悲,更加可悲的是这自始至终受骗的命运几乎完全是由他无可救药的平庸造成的,因而是本质性、不可转移、无法避免的。可是这还没完:

“他又加了一句,这是他一生中唯一的豪言壮语:

‘一切都要怪命!’

罗多夫这个命运的主宰,看见他到了这步田地还说这种话,未免窝囊得可笑,甚至有点可耻。”

庸人多把自身悲惨的遭际归于“命”,就算在提及艾玛“超出命运范围的”不切实际的追求时,我也将“本性”放在了第一位,也就是说:本性决定命运。夏尔在这里把责任推到命运的外力之上,这种逃避确实如罗多夫所说:窝囊、可笑、可耻。如果他意识到了自己可悲的本性,那他会痛苦的多,但因为“有知”而大大削弱了可悲的程度;而他推卸这悲惨的责任,固然将矛头从自我批判转向看不见摸不着的“命运”上,但因为“无知”而强化了可悲,软弱的凡人总是选择后者,正因此他们是凡人,也正因此“可悲”是凡人和庸人的词汇,而“痛苦”属于更高贵的词语。看到这里,我们是否对夏尔太严厉了?总体而言,我们对夏尔和艾玛是否都太严厉了?夏尔的迟钝无用和艾玛的执迷不悟都会催生厌恶,因为他们对自己要追求的实实在在的东西太盲目了。无论福楼拜称罗多夫为“命运的主宰”时带着讥嘲还是真诚的语气,有一点不可否认,罗多夫在自己的追求方面远比包法利夫妇看得清楚,他不会唱高调,要什么就谋取什么,又辅以一系列优越条件和一副铁石心肠,他即便不是为浪漫与激情高唱赞歌的文学家的宠儿,在现实生活中却是“有知”的“赢家”。

各路评论家常常宣称艾玛的悲剧是“时代的悲剧”,也就是着重外界条件在故事中的作用,这已经成为文学评论屡试不爽的一套说辞。但是人物根深蒂固之本性的重要性完全不亚于外界作用力,甚至有赶超之势,这部书不光是关于空洞的时代的围攻,更是关于人物捆缚于自身平庸之中永远难以挣脱的悲剧。我们来到了书的结尾:

“阳光从格子里照进来;葡萄叶在沙地上画下阴影,茉莉花散发出芳香,天空是蔚蓝的,斑蝥围着百合花嗡嗡叫,夏尔仿佛返老还童,忧伤的心里泛滥着朦胧的春情,简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

以为他是在逗她玩,她轻轻推了他一下,他却倒到地上。原来他已经死了。

三十六小时后,应药剂师的邀请,卡尼韦先生赶来了。他解剖后,找不到什么病。”

又一次,福楼拜表现出了他对景物与人物心理和文本气氛的最细微的洞察,乐景写哀是很常见的手法,明知如此,这里的景物描写还是如此让人心碎,言辞这样简朴,景物这样细腻、美妙:阳光、葡萄叶、茉莉香、蔚蓝天空、斑蝥的嗡鸣,宛如田园抒情曲。此时此刻却没有什么比自然环境的不解人意和背道而驰更让人发狂的,如果有,那就是浮上夏尔心间那一股“朦胧的春情”,这看似梦幻美丽的情绪“简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听起来多么像回光返照的温柔的绝望之情!他的绝望如此朦胧不清,连他的死亡也模棱两可:“找不到什么病”。这样的死亡多么敷衍,艾玛好歹自己选择了服毒,夏尔却是在不明不白的感伤与绝望中莫名其妙地死去了,他到死也是个无知之辈,这一辈子他什么都看不清,对加于自己身上的不幸也看不清,尽管他无法解释那些不幸,不幸却绕过他可怜的愚笨的认知能力,静悄悄地杀死了他,他无知地死去了。没有比本性更难逃脱的,没有比平庸愚蠢的本性更难逃脱的,因此,没有比夏尔的死更加笃定的悲剧了。而因为夏尔是一个级别更低的艾玛,他的无知之死不过是艾玛的无知之死的极端化表现,两人的无知之死就成为了小人物绝望挣扎于平庸性却不得其道而出的典型。

在这样的理解上,我把《包法利夫人》定义为庸人的悲剧。

   


【心理测量者】雨中

作者:blue

写在前面:假设常守和狡噛有一小段时间都是监视官。朱对慎也有一点点、一点点感觉而已,就只有一点点。

正文:

    她敲下最后一个字,长叹一声将键盘往前一推,秒针刚好打正,窗外倾盆大雨就下来了。

隔壁有人开始闲闲议论这场雨,刚好是换班时间,几个人放下手头的事情踱到走廊上,支起手看雨去了。常守朱想起今天没带伞,也走出去看看雨势,灰云将天光捂得严严实实,高楼大厦也看不真切,耳边响着吧嗒吧嗒一片雨声,她动动鼻尖,味道很凉。

她整理了桌面,出门迎面遇上来换班的宜野座监视官,两人随口交代了几句工作,刚要走,对方又挥手叫住她。

“常守监视官,拜托你催一催狡噛监视官,这个点他别赖在办公楼不走,等会雨大了。”

常守朱顿了顿,还是问道:“他在哪……”

宜野座看了她一眼,撇开头:“往一层吸烟室找找。”

她不知怎的有点心虚,点点头。

狡噛慎也是一课第三个监视官,下属佐佐山执行官不久前在标本事件中丧命。此后,他的犯罪指数急速上升,虽然还没有到危险区域,就局里的精神医师说,也用不了多久。因此局长直接把年纪轻又适配刑事工作的毕业生常守朱给调上来,权当摆在明面上的候补。常守朱有点怕这个狡噛慎也,很难说是不是心理上的一种愧疚感,总觉得是自己偷了别人的位子,对方处理各种事务都能干得多,破案的直觉甚至胜出宜野座一大截,她又是敬畏又是惭愧,各种情绪揉在一起,心里乱得不行,平时总和朋友抱怨,人到跟前也不知怎么相处。

雨下得均匀,像一片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她从电梯出来沿着长廊往门外走,办公楼周围一圈花园的全息投影都在朦朦胧胧中摇颤,海市蜃楼似的,隐约透出投影下的机器装置。楼角唯一留着一棵货真价实的芭蕉树,巨大的蕉叶在雨水滋润下绿得油亮,叶尖儿直往下垂,水珠不停往下掉。常守朱一眼就能看到走廊对面B楼的吸烟室窗口靠着个人,那人侧身倚着窗口,个头挺高,西装里的白衬衫扯了两颗扣子,白烟直喷在窗户上。霎时间,她觉得胸口闷闷的,情绪仿佛想漂浮起来,想躲藏在投影后,埋头躲进层层叠叠的琐事,可是偏偏被雨声重重打在心头,像翅膀沾湿的飞虫一样越来越沉,最后原形毕露,雨水一贴,心事的轮廓毕现,情绪顺着表面滴滴答答泄露出来。

她磨磨蹭蹭绕了半条走廊来到那个吸烟室,心里不情愿和他说话,嘴唇干燥,没来由紧张,心脏在胸口跳的疼,索性扶着门站了一会。狡噛慎也是共同工作的同事,平日多留些心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何况他办事的风格颇有点特立独行的味道,是自己前所未见,当然觉得好奇。平时忍不住问,问多就有人误会,转而朝和自己关系不错的执行官滕秀星打听,连他也说她不对劲,她也只好笑几声糊弄过去,笑完了觉得自己似乎笑得不真。现在她因为多吸了几口雨汽,仿佛呼吸通畅一些,脑袋也清明了,猛然想到自己居然一直知道他在吸烟室,胸腔一跳一跳地慌,把和宜野座的对话翻来覆去一想,就觉得隐隐地不安。其实自己平常下班路过,见他见得多了,这也不稀奇。她用冰凉的手拍拍自己的脸,往外面的雨景盯了半晌,吸了口气推门进去。

门一响,狡噛慎也还在那,烟已经下了大半,烟灰还没弹,眼看烧到手指了。这个吸烟室里没有别人,就他一个。

“雨大了,该走了。”劈头盖脸就说了这句。

狡噛慎也刚抽了口烟,闻言看了她一眼。他眼睛的颜色不深,像雨景一样是灰的,泛着似有若无的蓝光,好像阴云下的一线晴空。常守朱被他看得一僵,觉得自己冒昧了,刚要道歉。他轻轻喷出一股烟,白烟过了一会就散开像云雾般遮了脸,他顺势将烧红的烟头一并捏进手里揉灭了火星,轻微的嘶嘶声回荡在空旷的室内。

“是该走了。”他说,擦过她肩膀径直走了出去。

她在原地气得有点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怎么不走?”狡噛慎也在走廊前边不冷不热地说了声,她眨了眨眼,跟上去。

既然走在一起,只好有一搭没一搭聊几句,大体也就是案件里的事情,常守朱刚开头时提心吊胆,憋着一股劲不想显得自己年轻幼稚,后来看对方挺随和,不过是随口找话题,自己终于也放松下来,开个玩笑那人也会笑一笑,笑意探出来一分又慢慢往后退,潮水一样,将碰未碰,让她心痒痒,总抬起头看他笑了没有,有时尽管笑了,总是隔着一层,让人好不甘心。

聊出了案件之外,说到平时的爱好,常守朱听说对方喜欢看纸质书,还说些奇怪的引言,都是自己闻所未闻、甚至从未知晓竟然存在的理论和作家,心头忽然烧起一股奇怪的怒火。她是觉得他与众不同,简直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却又觉得两人差异太大,自己的无知不完全是资历上的,自己的整个行事为人加上平日生活里的所思所想,都没有经过仔细的考量与思索,就连刑事课监视官的工作也是听从调配,这才只是自己自我探寻的开端,而他好像天生一种反思的天赋,早就把自己来来去去拷问成了一块精钢,外人轻易撼动不得,只顾紧紧实实地咬合捍卫自己的实质,对其他一概不过问。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对方再怎么闲侃,她也难以专注了。她是个综合评价七百分的优等生,大脑处理讯息的能力很强,可是这个“狡噛慎也”就像一块臭石头,任她怎样开动脑筋都一时消化不得,想到这里,一丝惆怅的心情飘飘悠悠地拂过了心尖儿,好像一条轻纱手绢若有若无地扫了过去,那一缕痒意让她震了震:这是什么?怎么会这样?应该怎么办?她稍微仰头,从偏下方的侧面去看那个人的脸,削刻完备,无可动摇,隐藏在阴影中的半边脸捉摸不定,像遥远的角落。一时间,好像有根小刺在常守朱心里扎了一下,一阵疼痛转瞬即逝。她不得不挺了挺身体。

“怎么了?”狡噛慎也问。

“.…..”她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

几分钟,他们走到大楼门口,面对着大雨都不说话。

“开公务车?”常守朱提议。

“.…..”狡噛慎也将两手插进口袋,紧了紧外套,朝她说,“你开车回去吧。”

“……你呢?”

“我走回去就行。”

“无缘无故干嘛要淋雨?”

“好久没有淋过雨了。”

听到这个回答,常守朱直想猛推他的头“你这人成天心里都在想什么呢!?”

反倒是对方用手轻轻一拍她的头。他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揉了几把。

“什么……”

“再见,监视官。”他收回手朝她挥一挥,走进雨幕里。

常守朱怔怔看着他的背影。以后会怎样?

 “喂!”狡噛慎也在雨里听到叫声。他回头一瞧,只见常守朱被雨淋得湿透,用手遮着头发,跟在自己后面走在雨里。

“外套借我。”

“你怎么跟来了?”

“淋雨……”她昂起头说。

狡噛慎也挑起一侧眉毛,伸手要脱外套,又停下了。

“既然要淋雨,何必遮挡?淋个痛快就好了。”

“你这个——”常守朱的气话被瓢泼的大雨给拍在地上,清脆地响,雨势增大了。在铺天盖地的酣畅的雨声中,她隐隐听到狡噛慎也的笑声。

雨不管不顾地倾泻下来,她全身紧贴着湿淋淋的制服,沉甸甸地被大雨压在地上走,脚印啪嗒啪嗒,却有快乐的感觉腾空而起,她静静地笑着,在模糊不清的视野中跟着前方的背影,脸颊发烫,湿的头发贴在上面。


【心理测量者】妥协

作者:blue

写在前面:为他们补上一个我想象中的结局,狡噛慎也、常守朱、宜野座伸元,在我看来会以此收尾。实质上是狡朱,有宜朱,洁癖勿入。出于个人喜好,加入了雏河翔和杂贺让二,Dime是宜野座养的狗。为了贴合原作,没有坚持自己擅长的风格,但是更接近于二刷《PSHCHO-PASS》的一个总结吧。谈国家大事,兼谈谈恋爱,但是也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没有读者,完全是用爱发电。我爱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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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

 

常守朱把上一次搜查活动的报告最后浏览了一遍,神经只松懈了一瞬间,疲倦感就像把身子拽了下去。她去摸键盘旁边的咖啡,一直举在嘴边,直到敲下“提交”键才发现咖啡已经喝完,杯子不知几时空的,咖啡渍已经结在杯壁上了。还有五分钟就换班,踌躇一会,她宁愿连杯子也不洗再冲一杯。倒不是她不想睡觉,只是觉得喝点热饮反倒更容易入睡,懒得洗的杯子也像懒得收拾的房间和情绪,除了闭上眼睛听之任之,没有其他处理的思路。

一只手把她手里的杯子拿走。

宜野座伸元往杯子里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去看常守朱,她塌着背靠在椅子上,眼角往下撇,不知是不是因为困意,眼神有点散。她对上宜野座的目光,有些不明就里,随后振作精神慢慢笑起来:

“那个,已经喝完了……”

宜野座皱了皱眉。“我知道,”他说。

“我再去冲……”常守朱起身,伸手要接过咖啡杯。

“你还有五分钟交班,不要再喝咖啡了。”宜野座没有躲开她的动作,只是把杯子稍稍举高一点,对于个头中等的常守朱来说已经足够了,她玩笑般地鼓了鼓嘴,很快连这份精力也失去了,有气无力地抗议了几句。

“宜野座管太多了。”她一边抱怨着,用手抓住宜野座屈起的手肘往下拉。没等宜野座反驳,她觉得眼前一晃就靠到了他身上,由于惯性的作用,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

“常守?”从宜野座的角度看不清常守朱的脸,以为她睡眠不足直接昏倒了,赶快伸手去扶。

“怎么——”常守朱只觉得一个没站稳就贴到了别人身上,还被拉起手来,这个人又是宜野座,半是惊奇半是好笑地看着执行官把自己的脸转过去,对方的手捏着自己的脸,眼睛直直看过来。

“还以为你猝死了。”宜野座被吓得不轻,带着点怨气不咸不淡地说。

“你担心过头了,我哪有这么娇弱。”常守朱笑着说,“不过谢谢关心。”

两人盯着看了一会儿,男人不由得退后一步。

“你,你真是,”宜野座叹道,“我该怎么——”

门开了,雏河翔不紧不慢地挪进来。他一愣,紧张地示意他们继续谈。

常守朱和宜野座伸元磨磨蹭蹭地争辩了半天,最终常守朱推搡着央求宜野座回房休息,这样把他劝走了。咖啡杯回到她手上,倏忽间又失去了再喝一杯的兴头,刚准备离开便听见开药罐的声音。

“雏河,我记得你今天吃过药了?”

雏河需要用药物克服重度抑郁症,共事久了后常守朱能清楚记得雏河用药的数量和时间,他的抑郁症状太严重,以至于几乎药不离口,即使不是规定用药时间,为了抑制情绪也不得不服药。她甚至见过他直接把胶囊和米饭拌在一起吃,不过在她看来,依赖药物只能加剧极端脆弱的心理,不如尽早尝试用更自然的方法调控情绪。

雏河就像只偷喝牛奶被发现的猫,用尖利的声调说:

“值班……霜月监视官……”他瞄了一眼走廊。

他怕霜月美佳竟然怕她到了服药克制情绪的地步。看着他伸出手掌要吞下那些鲜艳的小药丸,她忽然想起来。

“以后别吃那么多药了,雏河,”她说。

她拿出一个打火机大小的粉色盒子,光亮的表壳映着办公室里四处闪烁的显示屏的荧光。她竭力让严厉的表情从脸上卸下来,外人以为是不近人情她不太在意,可是对于自己亲近的同事,心底还是怀着几分希求理解的心情,对于这个格外腼腆的年轻执行官更是有一份小心翼翼的呵护的欲望。

雏河没有像平时那样对送到眼前的物件做出畏惧的反应,他犹豫地接过盒子,向常守朱递过一个疑惑的眼神。在那一刻,常守朱从雏河小心翼翼的接近中想起宜野座,两人都很少主动接触别人,相比起雏河不加太多掩饰地将慌乱表现出来,宜野座总是尽己所能做好本职工作,就算心存顾虑也会掩藏在例行公事下,必须要费一番苦心才能真正理解他。那么,狡噛呢?他总是不着痕迹地传达自己。如果对方不理解,他也不会在意,就这么匆匆走了,一点机会也不再给了。甚至这番漠然也不加隐瞒。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她想。

“这是糖果,我觉得吃点甜食可能比药更管用……而且色彩鲜艳的东西应该会给人带来好心情吧?”她笑着说,打量着雏河的神色,他像发现了松果的松鼠一样怔怔地摸着糖果盒,打开盖子时发出细微的声音,很多颗草莓味的硬糖挤在盒子里,圆溜溜的粉红色糖果凑在一起怪讨喜的,雏河不禁紧张地笑起来,喉咙发出嘶嘶的气声。

“第一次送,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和口味,”常守朱说,“所以挑了自己觉得不错的味道,以后我会给你带其他口味的。如果特别偏爱哪一种,你要告诉我啊。”

雏河随便把手掌里的胶囊往桌子上一撂,胶囊撒了一桌子,他珍重地挑拣出一颗糖放进嘴里,硬糖和牙齿磕磕碰碰,“谢谢姐姐……”他含糊不清地说,可是常守朱仔细琢磨着他的目光,还是看到了跳动的小火苗似的喜悦,自己心里也骤然柔软了。那么年轻,那么信任,如果滕还在……

她温柔地将手放到他头上,他的头发卷曲。他震颤了一下。

“抱歉,吓到你了吗?”她慌忙说。

“不,不是……没有……”雏河反复用手摸着刚才常守朱的手所在的地方,说不出是受到了惊吓还是惊喜,只是悄悄地咂摸着糖果的味道,把糖果在口腔里滚来滚去,甜丝丝的味道把焦躁和恐慌都给裹上了一层糖粉,负面的情绪也能够忍受了。头发间仿佛残存着宝贵的重量。雏河容易沉浸于最微小的情绪中,对于稀有的喜悦也具有同等的感受力,欢欣的感觉在这一刻达到了尖锐的峰值顶端。

“我……喜欢……”他低着头说。头上轻轻的一碰。

“雏河的快乐也让我十分开心,”他听到监视官轻声说。

“喂,常守,我可是看着呢,已经过一点了!”宜野座伸元的声音忽然窜出来,他从拐角伸出半个身子远远地喊道。常守朱低声咕哝几句,她身体靠近的热度慢慢消失了。

雏河倾听办公室的门打开又关闭,糖盒还握在手里。糖果在嘴里,好像含着一颗小小的心。他把身体在椅子上蜷缩起来,想哭又想笑,为了避免陷入决定哪一个反应的两难境地,他只是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

 

(二)

 

最后反而是常守朱把宜野座伸元送回他的执行官房间,看到趴在篮子里的宠物狗Dime正朝两人吠叫,常守朱央求在宜野座的房间里多呆一会。

“Dime看起来很需要陪伴的样子。”常守朱将两手合成恳求的姿势,宜野座笑出了声。

“就算它需要你陪伴,现在太晚了,你应该赶快去睡觉才对。你已经到了不睡觉就会晕倒的程度了。

他定睛打量常守朱的脸,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她的脸型本来带着点婴儿肥,现在两颊已经瘪了下来,下颌尖尖的,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青白色。眼袋勾勒出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大了,瞳仁中似乎晃晃悠悠地摇曳着一点烛火,脸上却还是带着笑意。这笑意,宜野座不知是否应当相信,常守朱的真诚从来毋庸置疑,但是这真诚中总有需要琢磨的隐秘。那隐秘就是最沉重的负担所在。他没有狡噛一眼看透表象的能力,寻求真相对他来说只能是被动加以猜测的苦功,甚至是不可破解的。对于常守的内心,难道能靠自己笨拙的蛮力强行参与吗?她又是不是觉得自己有所帮助?如果她愿意分享,这一切会更加简单吗?

渴望,就像她轮廓的阴影一样,在灯光中明明灭灭,好像她的存在正不可思议地闪烁。常守的神秘感不带有恐怖和宏伟的因素,那是一片友好甚至温柔的黑暗,仿佛曙光熹微的夜空,通过包容最阴暗的角落把整个世界都拥入怀中。她的内心天真地暴露在外,又深深隐藏在内,仿佛黑暗把一切紧紧环绕,又将一切绝然排除。

 “可是,一个人在房间待着,怎么也睡不着。”

她的话不知不觉把宜野座缠紧了。不知是因为紧张的猜想还是珍重的疼惜,几乎令他窒息。

常守朱将手伸到Dime的颈下轻轻挠动着柔软的狗毛,Dime温柔地喘着气。她的手指感受到它传递的身体的温度,一种悲伤仿佛大海中起伏不定的木船,浮浮沉沉,落寞的心情也像模糊不清的月影在水波中颤颤巍巍地晃动。雏河惊魂未定却明亮的笑脸带来的喜悦,被突如其来的滕秀星的记忆淹没。他的不满和幸福的可能性,已经被彻底淹没在不公的死亡中,可是他们俩不是曾经嘻嘻哈哈地在房间里吃着菜、喝着酒吗,他不是醉得往后仰倒在沙发上吗?这些场景和细节,在滕的死亡之后显得不真实了,或者说不真实的其实是滕的死。失去他人的轻易让她感到不敢探明的惊恐,她只是远远站着,好像在等待那份恐惧逼近,想要抗争,又害怕抗争之后的徒劳。她久久地抚摸着Dime,它就在自己手指之下,如此亲近,难道在某个未来也会流失吗?

失败和失去是存在的,并且往往有更大几率出现。怎能让它们把自己压倒?在难以阻遏的洪流中,必须竭力抓住重要的人和事,让他们拥有正当的权力去享受生命。怀抱着这样的信念时,要容忍无法把控的生命的流失,简直是毁灭性的,她时时刻刻感到这种冷酷的危险悬在头顶,仿佛锐利的剑锋常常拂过发尖。但是,流失只在发生过后才无可挽回,在发生之前,永远有回旋和挽留的余地,就像宿命成为宿命之前,永远依靠人的坚韧与勇气不断赢取它。这种不屈不挠的顽抗精神就是她的支柱,只要想象自己所有的努力能够带来挽留珍贵的生命与喜悦的可能性,难道不是一切都能撑过去吗?她坚信如此。

宜野座伸元俯下身体,用手撑着膝盖,从这个角度看到的只是常守朱的侧脸,她短发的发梢勾起来停留在脸颊上,看着痒痒的,裸露出的脖颈也扫过短短的发尾。宜野座几乎抱着玩笑的心理想要揉揉她的头发,就像她揉着Dime的脖子一样,可是这种冲动又让他不禁想:难道说,这是常守在暗示需要他人的陪伴吗?还是说,她看得出自己想要留住她?到底怎样去做才符合她内心深处的要求,什么选择才是正确答案?

他记得狡噛慎也还是执行官的时候,往往在常守朱发呆时出其不意地在她脑后一拍,她会怔愣地猛然转身,抬头看着高出自己几个头的男人。做此想时,他半真半假地闻到SPINEL的烟味,是常守朱身上的,还是狡噛慎也身上的?两个人时不时地合而为一,共用的香烟的苦味不知不觉钻入自己的喉咙,说不清自己的苦涩是哪一种感慨。如果狡噛的影子在她身上消失,她真的会如释重负吗?其实狡噛慎也存在于她身上,能够陪伴她解决自己无法理解的疑难,自己对于驱散狡噛施加的影响的执着,难道真的是为她着想吗?绕到常守朱的身后,轻轻拍她一下,这是他长久以来秘密的愿望,这个动作似乎有超出自身的含义。但是他渐渐明白,这一行为需要多么敏锐的洞察力和高度的契合才能达到狡噛慎也之于常守朱的效果。

他只好朝呼哧喘气的Dime茫然地微笑,心中若有所失。

“白天再来看她吧,晚上回去好好休息。”他还是说。

“你又不是不知道白天要值班。”她带上了拖沓的语调,停了一会,又说,“Dime相当于一直陪着你的伙伴,也近乎不可或缺的家人,是这样吗?”

宜野座考虑着她话中的意思,“是。”他盯着常守朱的动作,“不如今晚你把她带回去,抱着她睡觉会容易些。”

常守朱笑了,侧转过来稍微仰着与宜野座对视:“你会这么做吗?抱着Dime睡觉?”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转过脸,用手拂开遮住眼角的碎发。

“怎么,感到不好意思?依赖别人的欲望很正常,”常守朱看着他说,“其实宜野座养着Dime,是不是说明你也……”她的笑意渐渐淡了,收了口。

常守朱的脑海中呈现出这个男人抱着狗狗睡觉的场景,有些好笑,心里的一根弦也像随着笑声微微拂动。奇妙的疲倦感,或者说温柔感,阵阵袭来,轻柔得再坚硬的岩石也要瓦解,另一方面,随着潮水间断地从海滩上退缩,好比白昼的噪声在夜晚消逝,纷乱的感情如同滩上的碎石,暴露在月光下。有一瞬间,她几乎觉得宜野座能与自己分享这些杂乱无章的情绪,几乎把他平静的眉眼也当成了竭力掩饰的孤寂,能够与自己的心遥相呼应。回头去想这样的曲解,她不禁觉得自己荒唐可笑。

宜野座只是沉默地摇摇头。他不做说明,常守朱就理解为对自己猜测的否定,把手从Dime身上收回了。

“我走了。”她从Dime身边退开。

“常守,”他抗拒着无力感,似乎有不去争取的悔意,要及时反悔却又无法开口,也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你应该多为自己想一想。”

常守朱回身,没有看他。这是叫自己留下,还是别留下?

“当然了,”她微微笑,却忘了已经把脸转了回去。“早点睡吧。”

宜野座看着她的身影消失不见。

 

(三)

 

杂贺让二从书架边转过来,走向自己的咖啡机,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咖啡杯,与自己的杯子摆在一起。他熟练地操纵着机器,感到自己的心情迎来了轻微的起伏。这种微弱的激动在长时间的独居生活中已经极其少见,即使是如他一般头脑灵敏的人,当缺少外界的刺激时也很难保持高度的神经活跃。在康复设施监护室中,由于失去了原住地周围自在变化的自然景致和自我的强制性劳动,他愈发感到自己的思维活动正缓慢疲软。如果对于刺激性的生活环境有依赖性,对于刺激性的人存有依赖性又有什么不可饶恕的?他陷入沉思。

两杯咖啡冒出丝丝缕缕的香气。

“杂贺老师,”常守朱站在监护室外,毕恭毕敬地问候。

“进来吧。”他拿起两杯咖啡走向桌子。

“老师在这里的生活还习惯吗?如果觉得在一系协助工作的生活更自由,我们随时欢迎老师回来。”常守朱笑着在桌边坐下,桌上的文件整整齐齐,一旁的白板上还残留着上一回鹿矛围案件的笔记。

 “只是对饭菜不习惯,别的还可以忍受。”杂贺让二简单扫了一眼她的面色和喝咖啡的动作,扶了扶眼镜,“想把我拉回一系去工作吗?”

“有您的帮助就再好不过了。特别是在之前的事件中,意识到您参与审讯的重要性。”常守朱稍作沉吟。杂贺让二示意她讲下去。

“我一直在想,像槙岛圣护和鹿矛围这种类型的犯罪,具有传达讯息的特质,这种讯息是对现有社会结构的一系列问题的反思。由于西比拉对于犯罪指数的测定包含对现行制度的观点考量,怀疑性的思路更容易导致犯罪指数上升和色相浑浊,由此堵塞了正当的指出弊端的路径,批判性观点只能通过过激犯罪的形式传达。这种摆脱了单纯作恶欲的犯罪行为,需要更深入的含义解读。您的加入能提高我们对罪犯意图的洞察,阻止犯罪的进一步发生。”

杂贺让二喝了一口咖啡,“最近没有重大的案件,你却来找我,说明不是具有案件针对性的咨询;你完全明白我没有多大可能性接受你的邀请,还是提出了需要我协助的理由,说明你对理由的阐述就是咨询内容的一部分。看起来,你最近思虑过多,睡眠情况不好,如果不是有私人感情的原因,就是对某个问题的集中思考。私人感情的问题你不会来寻求我的帮助,集中思考某个问题又没有具体案件的契机,那么,”他放下咖啡杯,“这个问题想必是过去案件的提炼,或许还有最近某个特定事件的刺激。”

“您还是这么敏锐,”常守朱也放下杯子,“实际上是两者皆有。我想让杂贺老师继续指导我,时间固定,并且有特定主题。主题在商定后,烦劳老师制定系统的计划。还有,希望老师能允许我偶尔借阅一些纸质书籍。”

“我大致能够猜测你需要深入了解的主题,但是我警告你再三考虑。虽然你的色相不易浑浊,我不能保证在长时间的指导过程中不对你造成负面影响,而且这几个主题都是西比拉严格管制人们对其的学习和思考的,可以说是根本威胁到这个系统的危险题目。至于纸质书籍……我更希望你能隔着距离去推敲狡噛对于这些书籍的观点。”

对于他的洞察,她神色如常,“谢谢您。”她说。

“常守,”杂贺让二将身子略微前倾,“你对加深自身理解的急迫感从哪里来?如果说是从先前的案件中,我看不出你在破获案件上存在任何困难。还是说,你认为破获案件不是问题,对于犯人观点的取舍和处理案件的方法才是关键所在。你对于犯罪并非取断然否定的态度,但是你坚守维护现有社会的倾向。这样的要求能否让我理解为,你在逐渐动摇固有的信任观点,不过是在不触动维护立场的根基的前提下?”

“我认为,”常守朱搜寻着恰当表意的词句,“如果我站在维护的立场上,必须要确保我维护的制度始终具有相对的最高适应性,如果我仅仅是机械地执行维护任务,有可能因为盲目的推崇而使制度出于维护自身的目的逐步落后于人们的需求,这样就背离了我的初衷。我希望维护的,是能够最大化人们福祉的制度,不是制度本身。”

杂贺让二给出回应的时间很长,她感到有些疑惑了。自己所讲的肯定完全在杂贺老师的预料之内,没有什么值得细思的地方,说实话,她认为自己这种观点已经为共事的同事多多少少感知到了,更别说狡噛和杂贺。狡噛也许是最早意识到自己态度的人,与杂贺让二的相处时间虽然没有与狡噛长,对彼此的了解也不如和狡噛那样处于平等的程度,但是他凭借犀利的观察能力必然早已看清自己的立场。

“你说的我知道,”杂贺皱了皱眉头,眯细眼睛,好像在收缩观察的范围以实现精确度的提高,“问题在于你的迫切感陡然上升。即使你对澄清自己对于西比拉系统的观点怀有责任,这份责任却超越了对自我态度的追求,带有普适范围的义务感。可是你的工作并不要求这种义务感,身为监视官,你的决策能力极其有限。即使对犯人或者罪案抱有不同态度,最终结果依然由西比拉系统进行裁决。而且,你完全知道,即使是你这样的体质,钻研犯罪问题也不会毫无影响。冒这种风险进行无意义的尝试,你不会做这种事情。”

常守朱陷入沉默。

“唯一的可能是,你觉得你能够做出实质性的改变。”

她不作否认。

“关于刚才你对于预防犯罪的那番说法,你的意图并非是完全预防犯罪。某个层面上,你在变相接受犯罪的必要性和内涵,相比预防,你同样看重的是犯罪意图对现有制度的启发作用。甚至这种启发作用的正面影响与犯罪行为的负面影响不相上下……”他停下作了一番思考,“自从你和狡噛的重逢后,你的心态也许有所变化。”

常守朱听到杂贺老师提起那次重逢,仿佛早有预料,又仿佛出己不意。似乎很长时间以来从未回忆过那次重逢,可是稍一提起,明明细节历历可数,栩栩如生。人们在寺庙里拜伏的颂祷声,狡噛房间里昏黄的灯光,略带金属锈蚀味的潮湿空气,还有露台上夜风吹拂的寂静。她甚至鲜明地感觉到,每晚失眠时那个人在旁边,仰面睡着,当自己因思绪烦乱坐起身时,他也会睁开眼睛。本以为幻觉只在面临重要抉择时出现,谁知日益渗透进自己的所思所想,连思考都像是两人的交流,而对方已经逐渐成为了自己体内的另一个声音。槙岛对于狡噛,也具有这样的意义吗?

“有时候,狡噛的观点会对我产生很大的冲击。”常守朱说,“.…..我已经能够正视自己想法的弱点和合理性,我无法排斥狡噛,但也不会全盘接受。我必须在我的作用和能力范围内,更大限度地弥补自己的漏洞。”

“我知道你对于狡噛也具有相应的作用。你能够中和极端的探索,就像对社会缺陷的愤激的减震器。不过你也有你的激进之处,我从来都认为,认定在现状中的温和改良能起到根本效果,是另一个极端的激进。”

“也许正是因为您的这种观点,西比拉系统会判定您的犯罪指数过高吧,”常守朱若有所思地说,她的语气里没有冒犯,只是陈述事实,“对于西比拉来说,具有潜在攻击性的思想观点就会单方面提高犯罪指数。我最近才意识到,自己之所以拥有较低的犯罪指数,是因为尽量限定在维护的立场中思考革新的方法。”

“所以,你想试着探索自己能在这个立场上走多远。”杂贺让二说。

“正是这样。”

杂贺让二向后一靠,“我只好尽己所能。”

“真是多亏您了。对了,”常守朱调出虚拟存储平台,选择一项物品,“这是近来对西比拉系统推行的东南亚国家开放口岸后进口的咖啡豆,您大概对这里的饮食很不习惯吧,从别墅带来的咖啡豆也消耗得很快。这些是我上报后批准下来的第一批进口咖啡豆,随着经贸活动的进一步发展,会逐步开放对进口商品的申报。那时候应该能给您带来更多好东西呢。”

杂贺让二倾身接过常守递来的深色包装咖啡豆,感叹一声:“没想到还能见到实打实的种植咖啡豆……不过,既然已经启用了西比拉系统,从我们国家引用粮食合成技术也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这种大量耗费人力物力的效益低下的产品也会消失吧。说真的,希望狡噛能把这一进程拖慢一点啊。”

他难得开玩笑,就冲着这份稀有程度,常守朱不得不展颜一笑。

“您说,狡噛在那个国家抵制西比拉的扩张会起到什么成效呢?”常守朱问道,“当时本来想问狡噛,但是没有来得及。就算推翻了汉的政权,他们又打算建立什么样的国家?”

杂贺把咖啡豆放进书柜下的抽屉,慢慢说:“我想,狡噛暂时没有找到答案。但是他无疑在寻求一个西比拉之外的可能性。他从来没有绝对否决西比拉,但是对西比拉的弊端,包括系统永远不会承认的行为方式的残酷,他无法熟视无睹。这种拒绝容忍也许就是他走向反方向的契机,”他坐回沙发上,继续说,“如果不抵抗就只能得到第二个西比拉或一个更加强大的西比拉,如果抵抗,也许会有更恰当的结果。就算不是更恰当的结果,至少是一个不一样的结果,能与西比拉相对比、相抗衡。我猜测狡噛有这个意图。”

常守朱喃喃道,“这样吗?……我想也是。”

杂贺让二推了推眼镜,“你和狡噛慎也,你们其实早已经……”

手腕上的联络器显示呼叫,常守朱赶紧起身。

“抱歉,杂贺老师。可能有急事需要处理……”

“没事,你去忙吧。你说的事情我会着手准备。”

“杂贺老师?……以后怕是免不了常来叨扰您了。”

“我求之不得。”

等待监控室的门关上,杂贺让二坐在沙发上喝完最后一口咖啡。

常守朱走了以后,他将两人的谈话内容又做了一番思考。想到关于狡噛慎也与常守朱的内容时,他发觉自己的处境与前者尤为相似,自己和狡噛探索当今体制的方式都不为其所容,即使自认为拥有做出贡献的才能,也被彻底排除在外。虽然出于坚决的责任感,自己无法放任自流,就像由于逃避社会、回避义务的愧疚,自己终究选择自愿进入体制的监狱,但是在思想观念上,无法自我否定也无法强行逆转,因而不存在用正面主动的方式革新现状的可能。常守朱的意志与立场,为他们提供了间接表达诉求的机会,甚至两种相对立的观点在对撞之下有可能生成超越任何一种观点的最佳可能性,就像在两处极端之间摇摆的中庸能够更加接近完美。如果说,多年前自己授课时导致的大规模犯罪指数上升,反映了系统与自己无法折中的分歧,那么常守朱是否能充当自己继续发挥社会效用的中介?这样一来,自己与外界存在的不可协调性,也能得到缓和了。对于狡噛这个学生,情况也许也正是如此,只是他选择与常守朱站在同等的高度上,发展另一个可能,而自己的无能已经注定了间接起效的命运,与其这么说,不如称其为一种任务。在个人不遭到扭曲的范围内,最大化对外的积极作用,这已经是自己的极限。

他看着桌上的咖啡杯,静静地苦笑。

 

(四)

 

须乡彻平来到宜野座伸元的房间时,他上身只单穿一件白色背心,正坐在沙发里给Dime梳毛。宜野座的眉目很像父亲征陆智己,英气凛然,在父亲去世后不再强做生硬的表情,面容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头发留长后扎成马尾,看起来十分清秀。须乡环视四壁,墙上挂了几幅征陆的水彩,大多是静物画和风景画,两人的家庭照片也摆了出来。房间里也没有别的布置,寥寥几笔温馨的家居色彩总显得不足。

“哟,终于练出肌肉啦,宜野座。熬出头啦!”须乡走上前拍拍宜野座的肩膀,从这里看过去,宜野座用左手的义肢扶住狗的身体,动作之轻柔与血肉之躯无异。

“你在嘲笑我吗?我也一直在认真锻炼。”宜野座说,“坐,要喝一杯吗?”

“你的酒量能沾酒吗?我奉劝你还是不要——”

“少废话,掺了水的。”宜野座半真半假地投过一个警告的眼神,须乡打着哈哈坐到对面,拿起桌上一只酒杯把里头的酒水喝下大半。

“我说,你最近总是去健身房,是为了偶遇你们的监视官吧?”须乡将两只手臂靠在沙发背上,暧昧地笑着说。

“不是偶遇,我们休息的时间是一致的,只有那个时间去健身,当然会碰到一起。”宜野座无奈地辩解道。

“以前可不见你对体能训练这么上心啊,狡噛不是经常劝你和他一起锻炼吗?那时候可没见你这么积极。”

“他是受佐佐山影响,后来自己也开始钻研格斗术。”

“这么说,你们的监视官难道是学他的习惯?”

宜野座不置可否,放下梳子去够一杯酒。

“常守监视官学狡噛执行官,你又去跟着学常守监视官……”

“不是,”宜野座说,“只是原有的观念逐渐改变了,认可体能训练的重要性。”耐不住须乡的目光,他只好又承认道,“常守放松太少了,她又不是主动找人倾诉的类型,如果有人陪在旁边——”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倾诉?说不定人家认为你不是理想的倾诉对象呢。”须乡辛辣地说,“确实,你在感情问题上实在太迟钝了,怪不得那么长时间也没有恋人,如果我是常守监视官,肯定也看不出来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不就是让她多在自己的生活上费心思吗?不需要别的解读。”

然而宜野座将须乡的话稍加考虑,只好承认迟钝确实是自己的一大弱点,虽然总是竭力为常守分担困难,自己还是很难跟上她的思路。说到底,自己和父亲是一种类型的人,虽然选择了危险的工作,却没有一马当先、一拼到底的英雄的勇气,如果不是被潜在罪犯这样坎坷的命运选中,是不会像狡噛或者常守那样,选择跌宕起伏的斗争的人生的。自己勇敢的极限仅仅在于忠于职守罢了,自从犯罪指数上升之后,连对系统的信仰也逐渐淡薄,如果说非要指出目前抱有坚定的信念的对象,心中只有一个答案。难以想象,以前曾被自己毫不留情地教训过的小个子新人已经成长为这样强大的领导者。除了她,眼中已经别无他物。

“说老实话,你总是分不清工作中的关系和私人关系中的关切。如果你对常守监视官有意思,为什么总要把这种感觉粉饰成一种献身的意识啊?”须乡灌下一大口酒,继续说,“又不是说只有你感到被她需要时才能行动,如果你单方面地需要她,也完全可以表达出来啊!我看你是太久没有接触恋爱的世界,脑子变了木头吧。”

宜野座摇摇头,“我不知道对常守是什么感觉,也许你说的有道理,我对她有……有私人的关切,但是始终认为她的需要是最重要的。我也不觉得自己有强烈的需求,对自己拥有的一切已经非常满足,迫于自己能力所限,工作的成果也仅此而已。可我始终都相信,常守能够做到前所未有的事情,她能够把我们望而却步的不公正纠正过来,她会为了这个目标牺牲很多。她已经……”

他喝了一口酒。太过惨痛的过往蛰伏在回忆中,几乎令人不忍回首,可是他必须去温习,为了铭记,为了一遍遍地明确自己的任务。

 “——她已经牺牲了很多,我不能再让她失去任何宝贵的人和东西了。我能够肯定,协助她就是我最首要的任务,关注她,保护她,照顾她,这都是分内之事,这是我现在和未来追求的意义。”

须乡怔怔地听着,半晌才把酒杯放下,“兄弟,”他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眼睛似乎因为酒醉有些迷蒙,“兄弟,我不知道爱情是什么玩意儿,”他抬起眼睛直直看向对面的宜野座伸元,勾起嘴角,“但你这么一串告白如果还不是爱情,我就拿支配者把自己崩了。”

“你误会了。”宜野座坚持道。

“行了吧,你是说无微不至地关怀她其实只是工作吗?”

“是需要最大注意力认真对待的重要工作。”

“你是个傻瓜。”须乡彻平作出结论。

“你错了。”宜野座说。

“我问你,”须乡拿起那把梳子当做话筒指向宜野座,“你一定要诚实回答,回答得要快。”

“.…..好吧。”

“你爱你的父亲吗?”

“.…..我……”

“快回答!”

“爱。”

“你爱……”他犹豫了一下,“你爱青柳璃彩吗?”

“是朋友之间的……”

“爱还是不爱,选一个!”

“.…..不爱。”

“你爱狡噛执行官吗?”

“关这只恶犬什么事——”

“爱还是不爱?”

“.…..只是兄弟之间的。”

“你爱常守监视官吗?”

“我很欣赏——她很——”

“那就是不爱了?”

宜野座不说话了。

“说啊,”须乡催促道,“那就是不爱了?”

两人沉默地坐了几分钟,须乡胜券在握地拿起酒,“看到了吧宜野座,”他挑起眼角,“对于青柳,你可以果断地说自己不爱她。但是却没办法对常守监视官这么说,你是没办法撒谎的。”

“我这么说你信不信,须乡,”宜野座终于开口道,“我没办法说自己不爱她,但是我不觉得自己爱她。我对她——我对她没有那种欲望,没有从她身上索要什么的冲动——”

“对你来说,她可爱吗?”

宜野座回忆她的模样。个子小,靠在身上简直要微微俯身才行,昨晚换班时还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瞧。

“你笑了!”须乡彻平指着他大喊,用手捂住眼睛,“哎呀呀,你这傻瓜!还说是为了工作!我从没见过谁笑成这样一个傻瓜!这个模样,真想记录下来当做把柄——”

“她长得算可爱,滕也这么说,算是一项客观事实——”他为自己辩解道,“认真点,须乡,我是认真的。她很可爱,但是这不是她身上最关键的部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她能做到什么事情。爱情,不就是被对方的魅力打动吗?我不知道何为魅力,如果说她让我时刻牵挂就是魅力,她让我不敢移开注意也是魅力的话——也许……”

宜野座低下头想着事情,终于又抬起头,躲躲闪闪地补充道,“如果她需要我,如果她需要这种关系,而我是一个合适的对象,不对——必须是最为合适的对象,只有她认为我们建立这种关系是必要的时候,我才会……”

“你这样是一事无成的,伸元。”须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走到他身边,按住了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叫着他的名字。

“不行,她肯定会顾虑我的感受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不应该再给她增添任何顾虑,而且她还没有忘记——”

“伸元,”须乡打断他,“你没有权力向她隐瞒,你必须让她知道你是她的一个选项。如果你真像你说的那样为她着想,就将自己完全交到她手里,由她来决定你们俩今后的走向吧。”

宜野座垂下眼帘,右手缓缓拍了拍须乡放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须乡把他的手握紧了。

 

(五)

 

常守朱翻了个身,房内本来一片漆黑,如果久久地睁着眼,就会变成一片明晰。

“我昨天去见杂贺老师了。”她说。

“是吗?”

“我让他给我授课。”

“.…..你需要考虑清楚,常守。”

“我已经考虑清楚了。”

“他提出的紧迫感的问题,你不去考虑吗?”

“你,”常守朱从沙发上起身,“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对话?你不是在——”

“我可是你的梦,你知道的我也知道。”狡噛慎也无奈地笑了一声。

“是吗……可是不会吧,”常守朱也只好苦笑,用身上的毯子裹住了有些发凉的肩膀,“我根本没办法睡得这么沉。你是我的幻觉,就像我纠结于是否应该杀死鹿矛围时出现的那样。”

“不可能存在于身边的事物突然出现,这当然是梦。”

“槙岛出现在你身边,也像你出现在我身边那样吗?”

狡噛沉默了一会,“我不知道能不能相提并论。”

“我以为只有在问题出现的时候你才会出现,现在既然你在这里,肯定有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竟然靠着你的幻象来认清自己的思路,这样未免太可笑了。”

“迫切的问题,其实就是杂贺老师提到的紧迫感的问题,不是吗?你的职权范围注定了你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你拒绝我脱离体制来审视体制的方式,所以你只能受到体制的限制。然而在这种限制中,你产生了加深认识的欲望,并且认为藉由深层的体察能够从内部对体制做出革新的改变——是不是可以说,你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能够参与西比拉系统的决策了?”

狡噛慎也悬浮在空中,仿佛躺在看不见的空气床上,保持着那个夜晚时仰卧的姿势。他睁着眼睛,好像在审视全息投影的星空。

“.…..我天生色相不容易浑浊,大家都羡慕我,”常守朱缓缓开口,她犹豫着不知该不该盯着狡噛慎也瞧,可是一想这不过是梦,也就放心大胆地盯着他。

“有时候觉得这不过是迟钝,或者说是没心没肺,薄情寡义……经历了这些事情,我为什么还能保持清澈?不知道……甚至会觉得,需要色相浑浊来证明那些不公正的处决和死亡曾经发生在我身上……”

狡噛慎也静静听着。

“你走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撑不住了呢,”她笑笑,“本来不想说出来,既然是梦里就没有关系了。我不能让你成为杀人犯。你理解,甚至会说我的顾虑是正确的。但是你还是选择杀死他,我想其中一定有更深的我无法理解的原因,你和槙岛之间的联系太复杂。现在想来,我对槙岛的认识始终不如你深入,所以没办法理解你杀死他的必要性,即使明白这个道理……”

常守朱的眼神有些捉摸不透,等她将脸扬起来对着全息投影的月亮时,嘴角带着很小的弧度,“大概是单纯的伤心而已,你期待我成熟起来成为独当一面的监视官,我已经努力这么做。可还是伤心了,为什么?潜意识里依赖着你,观念也受你的影响,我现在之所以是我,不就是因为你进入了我的脑海中吗?可是你离开了,这才让我明白你和我的本质差异,你不可能留在我的立场上,你一定会走。就算理解你——必须要理解你,还能怎么办?——就算心知肚明你天生如此,并且说不定这种作为会带来更优越的制度,我……”

她停了一阵。

“抱歉啊,”她揉了揉眼睛,“我的意思是,连这种程度的悲伤的情绪也没有影响到色相的波动,就好像是心与西比拉的指数总是隔着一层,我的情感也只是一厢情愿的编造。唐之杜安慰我说心和心理指数不是一回事,那时我觉得真不公平,凭什么我的情绪无法得到西比拉的认可?甚至觉得能够理解槙岛圣护的心理了,如果像我这样不识相地抱怨悲伤对心理指数没有影响,那么像他那样无论生出怎样癫狂和绝望的想法都被辨认为色相纯白的人,该是多寂寞呢?”

“原来你曾经这么想……”他有些意外地说。

当常守朱抬起头时,狡噛慎也站在自己面前。他什么时候走上前来,她不知道。如果这是梦,那么其中的人物就会满足自己无法说出口的请求,既然他来了,看来真的是梦了。失望?还是窃喜?怎能琢磨清楚。

她仰视着他,由于他背对着月亮的光线,面目隐没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似乎这样他就不完全是狡噛慎也,而是一个相似的人,那么两人之间不可填补的鸿沟也许就不复存在,她能够靠近这个不是狡噛慎也的人。但是,如果他不是狡噛慎也,自己也就不会渴望靠近他,不会无言地请求他留下了。两个选择好像都非此不可,然而也无能为力。如果不去选择,永远停留在这个摇摆不定的瞬间,能不能保持着两人那点微弱的联系?

“可是后来我不这么想了,”她站起来,只有抬起头才能与他对视,“总算认识到这是多大的一个优势。就像杂贺老师分析的那样,我能够去欣赏一些犯罪行为中启发现有制度的动机,甚至是槙岛支持的那些动机更加简单的罪犯,他们去触犯法律也并非空穴来风。可是西比拉早早将大部分人认定为潜在罪犯,他们就不得不通过犯罪的手段来抒发自己的不满,相比之下,我对西比拉的意见能够通过受认可的方式传达出来。而且在之前的许多事件中,西比拉系统对我表现出信任,他们既然认为我有用,就不得不把我置于体制的荫庇下,那么我算是安全的。这份安全给予我自由,给予我自由思想的权利,如果现在大家都因为害怕心理指数波动而拒绝思考,我就应该肩负责任,拷问这套体系真正的价值。”

 “你啊。”狡噛慎也看着她,涌起的情绪过于复杂,难以分辨。他隐约感到骄傲,又觉得欣慰。他并非总是坚定无疑,事实上,动摇与焦灼总是由那个阴魂不散的白发男人阴恻地指出,然而如果自己的肯定与支持对常守朱有意义,如果自己能支撑她走下去,他必然至少做了这一件正确的事情。

可是他就这么看着她,她的身子这么近,有些娇小,狡噛倏忽生出一分不忍。

“你完全知道西比拉不会无条件地容忍你。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你的抗争与批判意见在威胁到系统存亡之前就会先由系统本身吸收,你就好比一个观念上的免罪体质者。由于坚守法制精神、拒绝犯罪途径的宣泄,你对他们而言是安全的,而且是一个理想公民样本、一个自我优化更新的插件。一旦你真的在研究中证明推翻他们的必要性,即使没有诉诸暴力手段,你也会完全落入他们的手中。”

“我确实明白,”常守朱说,“历史之所以有更新换代,就是因为固有的统治者无法根据众人的需要作出本质的调整。一方面,如果他们不调整,他们一定会被符合需求的后来者推翻;另一方面,如果他们调整了本质,就不再是自己。这是一场自身本质与历史需求的斗争,如果西比拉坚守自己的统治地位,就不得不做出相应改进,修复弊端,如果拒绝调整就一定会被淘汰。他们需要我拥护这个制度,就必须不断向我证明他们不会辜负被统治者的最高利益。我赌的,就是西比拉甘愿被需求驱策着不停自我优化这一选项。”

“你相信体制内能够做出改良,”狡噛慎也说,“却把你自己也置于最危险的地位。一旦他们认为你危及了核心,你就没有逃离的余地——你一直处于他们股掌之中。你这是在走钢丝,铤而走险。”

“那么你呢?”常守朱笑了,“你选择从外界的角度审视西比拉,固然有更广阔的可能性,但是既然永远游离于法律之外,就把伤害自己的凶器递到他们手里,让他们随时随地有理由毁灭你。难道只有我在铤而走险吗?”

狡噛慎也挑起一边眉毛,将目光投向更远处,“这么想来,”他的眼光中的锋芒,让常守朱想起两人重逢时他的神情,又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见面,她坚信自己能够依靠他。“我们还真是完美的一对搭档,监视官。”狡噛说。他对上常守朱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

常守朱犹豫一会,说:

“如果你是狡噛的幻觉,你能知道真实的狡噛在想什么吗?”

“再怎么说,我还是狡噛慎也。”他回答。

“他……你在那边,偶尔也会想起这边的人么?”她问。

“偶尔会想想,宜野座怎么样,近战技术为什么提高了不少,唐之杜和六合冢怎么样,杂贺老师过得还习惯吗,诸如此类琐碎的小事。”

“看来,你很信任我?”常守朱侧转过去,狡噛扫了她一眼。

“当然,你难道不……”

“我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事吗?”

“你成长的程度令人吃惊,”他摸不准她的情绪,“如果我再像老妈子一样操心,你大概会觉得被小瞧了吧,不是吗?”他伸出手去拍她的头。

“.…..不是这样的。”她感到那只手按在自己的头顶。她举起手,握住它,好像抓住一件等待很久的东西。

“我的问题,你料想到了吗?我们的默契能够达到你明了我心的地步么,现在发生的这件事,也许你料想到,却没有想过最终会发生。”她摇摇头,把那只手拉下来握在胸前,“不,在梦中发生根本就不算发生。你是不会说的,我也不会,如果在梦境里满足了这个愿望,我不会再让它在现实中发生。”

狡噛慎没有说话。他明白,就像一直以来知道某处的风景存在,却没有去确认过。现在好比常守朱蒙上他的眼睛,带他走了一段路,问他知不知道这是哪里,他当然知道。

他任由自己的手由她握着,她的手很小,并不柔嫩,和他一样在几个指节磨出了茧,手指有力。手就这么贴着常守朱的胸口,似乎能感觉到强烈的有节奏的震动,她的生命与自己紧紧靠近,这是如此震撼的认识,甚至不仅是靠近,是她的心在自己的身体里回应她的话语。而他却不知道应该如何看待,亦不知如何处理,完全束手无策。如果她要的是一个定义,他没办法给出,可是如果那道界限不被划定,怎能知道这段交往的限度在哪里?

“我料想到了。”他说。至少这一件事情尘埃落定,他的手微微反握,缠住她的手指。

“是这样……”常守朱低下头,“我觉得你应该料想到了。”

在一段时间里,他们仅仅这样握着手。

“你……”

“我并没有别的要求。”常守朱转过来,朝他微笑,明亮得好似潋滟的水波在微风的撩拨下漾开,“到此为止。我所要的已经满足了。”

狡噛慎也稍微上前一步,使两人的距离更近,眼睛却不再看她,些微抬起一点落在一个空白的角落,“宜野座会照顾你,我相信他。”

常守朱愣了一下,“他……”

 “上一次他来抓捕我的时候,我看出来了。”他说,“坚持要抓捕我的话,我可是个很棘手的负担,常守监视官。”他的语气里带着亦真亦假的戏谑。

“说这话的是宜野座吧,”常守朱说,“可是我不会放弃,只要你坚持你的道路,我坚持我的道路,终有一天我们会在不可避免的对立的立场上再度相遇的。”

“我永远不会停留,”狡噛慎也将她的手握紧了,说出的是两人一清二楚的事实,情绪却还是迎来难以想象的激荡,“你也不会。”

常守朱动了动嘴唇,刚要出口一个“是”,却让话语断在了一声微弱的抽噎上。狡噛赶紧放开手扶住她的肩膀,她自己抬起脸来,泪痕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常守,”他有些无措地喊道,“常守——”

“——没有控制好,果然还需要多多锻炼。”常守朱轻轻抽泣着,笑容和泪水在她脸上调和得无比自然,“不要误会,我能够接受这个结果。不如说,我早就知道只有这个结果才是可能的……只是没有忍住,就……”泪水却源源不断地从眼眶里涌出,她竭力维持的平静表情好像一座雕像端庄的面庞,不停地流淌的仿佛只是雨水。

“我……”她的声音被喉咙里细碎的颤抖分成了好几段,“即使调动所有理性去驯服它,却仍然难以得心应手,这种东西就是‘心’吧。”

她终于忍不住,扑进狡噛慎也的怀里放声哭泣。

狡噛的手臂环绕着她不断颤动的身体,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看起来更加瘦小。他想要抬起她的脸庞,至少为她抹去泪水,她却牢牢将脸埋在他的胸前,不让他看到自己的泪容。

“我相信你,”狡噛紧紧抱着她,好像要用这个拥抱传递他对她的信念,“我相信你的决定,还有你选择的道路。”

常守朱只多靠着他几秒钟,就抬起头迅速地抹去眼泪,让视野恢复清晰,“我也是,”她用沙哑却坚定的嗓音说,“我不会背弃。”

“不背弃彼此和自身的信念,”他缓缓道,“我们都会坚持到底。”

她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狡噛慎也拨开常守朱的刘海,将嘴唇轻轻碰在她额头上。她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流到身下躺着的沙发上。她坐起来,用手指拂开刘海,抚摸着那个位置。她孤零零地坐在一片漆黑的房间中。

 

(六)

    

“你这样甘心吗?”

狡噛慎也翻了个身,背对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他听到身后轻轻的笑声。

“对于想得到的东西却不敢去拿,还要假装成大度的谦让。你真是让我失望透了。”

“闭嘴。她不是‘想得到的东西’。把人当做欲望的客体来描述,这是你最让人恶心的地方。”

“那你要为自己的拒绝找什么理由?你要对自己说,你不需要她吗?如果你真的不需要她就不会参与如此真实的梦境,就不会中途进入那个梦中的自己的形象,对常守朱作出回应。”槙岛圣护的手指慢吞吞地敲打着桌子,沉沉的声响宛如倒计时,使人无意识地绷紧神经。

狡噛慎也冷冷地说,“一场梦,做出的选择又算什么?如果我接受,又能怎么样?况且,对方的缺席才是我们实现目标的最佳环境。”

“就算是你,也只不过是用各种语言来遮掩自己真正目的的懦夫。不是出于别的原因,只因为你怀疑自己。即使你在这个国家,手握一支军力强大的游击队,人们把你当成未来的领导者,你依然在心中存有疑问:到底去向何方?只不过看到了违背法律去审判西比拉的必要性,却在跨出围栏后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草原上,你不就是一只迷茫的黑羊吗?难道你不是意识到,常守朱对你的依靠会让她更有可能兵行险着,自毁后路吗?为了逃避自己对她而言是多么危险的因素这一点,不惜否认本来的感情,这不是很可笑吗?如果做出这种怯懦的举动,还想自我包装成富于牺牲精神的英雄,你真是太可悲了。”

槙岛圣护说话的方式像是抚玩刀刃,技艺越是精湛,痛感越是细腻。他语气中的享受显而易见,好像孩子使用凶险的兵器,自得其乐时步步戳在他人的痛处。

“那你好到哪里去,”狡噛慎也恨到尽处,反而冷笑起来,“你口口声声说要见到‘人的意志的绝对作用’,要目睹人性的光辉,吸引无数有犯罪意志的人来到你麾下,他们是一群什么人?抱着冠冕堂皇的动机的纯粹杀人犯,用尸体雕塑的艺术家,打猎活人的富翁,崇拜网络偶像的变态,这些人所作所为的全部意义只在于血淋淋的惨案,你的目的没有实现,憎恶的社会也没有任何改变,你自命清高也不过是被一群残暴的小丑加以利用,所谓追求人性的复兴,不过是遗世独立的寂寞感导致的疯癫的狂欢——”

说到这里,狡噛慎也已经翻身坐起,恶狠狠地将自己说的话朝那个白发的影子投掷过去。愤怒几乎使他的眼睛难以聚焦,槙岛圣护的身影似乎在空气中飘动,每一丝微风都撩动他的发丝,甚至使他的身形款款波动,如同一面淡色的纱巾在眼前飘然摇摆。

“你生气了,可见我说对了。”槙岛圣护露出漫不经心的笑容,“我是杀人不眨眼的疯子,我的目标从来没有达成,我的本质并非是修正或重建,而是单纯的破坏。我要求的无非是一个死,无非是你赐予我的终极的死亡,这也是我启蒙这个世界的唯一手段。我之所以这么了解自己的恶劣性,全是拜你所赐,因为你对我的理解甚至超越了我自己。可是,如果我是这么一个恶心疯狂的杀人魔,为什么你一直牢记我,甚至把我的幻象四处携带?”他将脸微微扬起,粲然一笑,“因为你看到了自己,”他的表情无比幸福,仿佛是幼童正向老师炫耀新奇的发现,带着孩子气的骄傲。

“紧随着上帝之死,意义也死去了,价值、历史统统死去了。我们所在的是一个‘死’的时代,停滞不前、沉湎享乐、不存在崇高的时代,你难道不是和我一样感到绝望吗?追忆逝水年华说的不正是我们吗?存在的乐趣已经随着所谓时代发展的河流远远流逝了,我们站在枯竭的文明之尽头,看到的无非是歌舞升平的废墟,有什么好自欺欺人的。你和我都是出于幼稚的留恋才苦苦追寻自己的意义,明明找不到恰当的方法还要一味发泄。你没办法彻底相信常守朱的乐观,可是在心底你羡慕她——她全心相信并且奋斗,而你只是为了填补自己空虚的人生价值而浪费自己和他人的生命。”

“别搞笑了,”狡噛慎也怒吼道,“无法宣泄痛苦的是你!”

“我不是槙岛圣护,”他悠悠道,“如果只有我痛苦,只有我迷惘,只有我寂寞,你就不会留着我了。正因为你我如此相似,你才对我恋恋不舍,把玩着自己的镜像,绞尽脑汁琢磨着自己真正的价值和出路。为了认识自己的阴暗与无能,你必须留下我,为了否定自己的阴暗与无能,你必须把你我截然分割。可是你不知道吗?你每天对着我——也就是你自己——憎恶,辱骂,质问,实际上是你对自己的存在严刑拷问,苦苦折磨自己,仿佛能从无用的石头中淬炼出虚幻的精髓……”

“愚蠢的是你!只因为不甘寂寞,才不断把我向你拉拢,想要让我们两个人等同……”

“如果我真的违反了你根本的意志,为什么你需要不停与我对话呢?槙岛圣护已死,他的幻影却阴魂不散地跟随你——正是因为你渴望加入他,寻找认同。谴责你的意识驱策的这一幻影,又给你带来正邪两立的自我优越性,甚至在和我斗争的过程中,你能为自己徒劳的行动赋予一种造作的成就感。你拼上性命也要杀死那个雇佣兵,你对自己残酷地训练,一切无畏和无谓的执着,都是为了疯狂忘却自己的绝望,都是为了掩盖声嘶力竭的呼救,都是为了把自残行为包裹上高尚动机的外衣。慎也——”

槙岛圣护张开双手,声音动情极了,“你就要来陪伴我了,你和我一样,渴望在自己抉择的意图下获得有价值的死亡。选择决定了价值和命运,我们必须完成那一价值和命运,我只能在对破坏的无尽追求中,背负破坏者身份被杀死,而你注定要在严酷的自我纠缠中精疲力竭。死亡摇篮中的孪生子,呼吸着世纪疾病,两个畸形的生命多么幸福——”

“——我和你不一样——”

“在这样的残缺中,你怎么能选择她?”

“不准提起她——”狡噛慎也朝幻影冲过去。

“愚蠢的乐观,愚蠢的奋斗,愚蠢的善良,愚蠢的快乐——”

“全是你得不到的东西,全是你从未拥有的东西,嫉妒和执拗让你践踏常守的价值,因为她向你展现了你是多么彻底地失败和可悲……”他对槙岛圣护大喊。

槙岛圣护消失了。

狡噛慎也重重喘着气。

“我对于自己得不到的、对立面的东西存在剧烈的动摇。”他想。

“无法用乐观的精神看待,也无法感到追求幸福的欲望,是我的潜意识在谴责自己选择了这样的道路。与之相随的还有对麻木、残暴和无价值的恐惧,最重要的是——与槙岛圣护殊途同归的恐惧。”

他从蓝色包装的SPINEL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是常守朱离开前给自己留下的。

“事到如今,不能回避恐惧,回避只能给他猖狂的机会,”狡噛慎也吐出一口烟,想着,“在恐惧中生活,一直这么做,必须这么做。即使面对着这份恐惧,甚至久久被它震慑,也绝不能够放弃……无论这种价值多么徒劳和虚无,都必须不停朝它奔跑,以免沉湎恐惧。”他弹掉一点烟灰,想起常守朱。

“一定有别的办法,”她朝他说,那张面孔仿佛浮现在慢慢散去的烟雾中。

“我相信,”她展露笑颜,“我相信狡噛。答应我。”

“答应我,这一次你不会——”

他站起身。

他永远无法到达她那一边了。

可她存在于他中。

日出了。

“……这一次我不会了。”他将烟头碾灭在烟灰缸中。

 

(七)

 

   常守朱走进办公室时,只有雏河翔一个人。

  “姐姐……”他小声地叫住他,“你……哭过吗?”

   她起先想要矢口否认,后来却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微笑起来。

“很明显吗?我以为已经看不出了……”

   “不明显,”雏河小心地说,“只是,我能看出来……因为我经常……有这样的……”

   常守朱静了一会,只是说,“有什么烦恼可以试试讲出来。……以前我有一个同事,他就……没心没肺的,什么都能拿出来说,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把自己的感受拿出来分享,忧愁被稀释了,过往的快乐也能重获生机。因为……”

 “因为,现在的生活中也许缺乏享受和幸福,未来却不知道会结束在哪一刻……要反复品尝已经有的幸运,这样才能快乐地活着。他是这么教我的:‘反正无论吃什么人都要死,何不吃得好一些呢?’”

   “就像糖果一样吗?”雏河问。

   “糖果?”

   “因为糖果是会吃完的,这个结局已经无法改变了。所以……要翻来覆去地重温它的甜味,让它在结束前……完全发挥全部的甜美……”

常守朱笑着,“我想就是这样吧。”

“姐姐说的那个同事,应该就是上次你……拍,拍我的时候……想起的那个吧?”

“雏河连这个都看出来了吗?”

“是的,当时就有种感觉……姐姐在想着什么人,很难过地回想起他。”

“他死了,”常守朱说,“他是上一任执行官,以不正当的方式被杀死了。他本来还——”

“这样不是也好吗?”雏河说。

“什么?”

“我们已经是……潜在罪犯了,”他把头埋进手臂里,只露出一对低低撇着的眼睛,“如果不做执行官就会一辈子关在监控室……如果做执行官,也不会有可能做别的事情了……那个死去的执行官,他有没有很想做的事?就算有,也做不到……对吧。”

“滕大概可以当个厨师,如果不是潜在犯的话,”她垂着头说,“虽然性格比较好动活泼,但以后爱上某个女孩也会安心组成家庭,这也说不定……他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优等生,可是非常开朗,对身边的人毫不犹豫地真心相待,本来可能会有很精彩的生活……”  

“那么……死去和执行官的生活,又有什么很大的不同?……我们没有……”

常守朱重重拍在雏河头上。他大叫一声,捂住头顶。

“只要活着,什么都有可能,不是吗?”她提高音量说,“滕一直把我们当成家人,就算是执行官的生活,也能形成类似家庭的群体。潜在犯也许是根据犯罪指数区分出来的,对于事物有不被认可的视角,但是他们终究是人群中的部分,需要的也是机会和幸福的权利,所以成为潜在犯不意味着失去了他人的关切,也不意味着被剥夺了人的身份。在将来,潜在犯的权力一定能得到改善,一切都会是值得的,我始终这么想。”

雏河抬起头来,他眨了眨眼,常守朱只好任他盯着。

他不相信,对吗?她不安地想。

“哥哥也说过这样的话。”雏河终于开口说。

“哥哥指的是?”

“那个……”雏河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宜野座……执行官……”

常守朱好半天才回过神,“他能这么想……”她想起宜野座以前的态度,禁不住笑了一声,“对他来说真是太好了。”她喃喃地说。

“什么太好了?”宜野座伸元推门而入。

“没什么,我来给雏河送东西。”常守朱赶紧把一盒苹果味硬糖塞进雏河手中。

“监视官,我申请外出。”

“……好。”

“那个……”雏河拉住了常守朱的衣角,看着她。

她拍了拍他的头,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八)

 

半个小时后,他们来到墓园。

“不用顾虑我,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吧。我会看好Dime的。”常守朱靠在车门上,抱着他的宠物狗说。

宜野座嘟囔说,“很快就好。”他匆匆跑开。

征陆智己的墓碑还是老样子。鲜花,酒瓶,安全屋的钥匙。

有时候宜野座很想回一次家,看看他们曾经的生活,回想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就像找出一本很久以前读过却又忘记的书。但是他没办法自由行动,也不能总让常守陪自己到处乱逛。想起父子俩为数不多相伴的时光,他总觉得啼笑皆非,为什么他们的经历看起来这么像一场捉弄呢?自从父亲成为潜在犯,他就不断拒绝与父亲有关的一切,从来不进父亲的画室,严格监控自己的心理指数,戴上眼镜遮盖相似的相貌。然而如今他站在这里,一个由监视官陪同的潜在犯,长得很像父亲刚刚结识母亲那个时候的模样,左手装着义肢,房间里挂满征陆的画,抱着“总要有人做这些事”的态度执行工作,而且还喝得微醺。

他将一瓶酒放在墓前,靠着以前放的那瓶。

“这次的酒我偷喝了一点,”宜野座低声说,“不这么做的话,我可能无法鼓起勇气。”

征陆智己的名字凝视着他。

“你说过,她是个很乐观的人,总是尝试着去理解、包容、接纳这个世界,全心全意相信自己的工作,坚定不移地执行。”

他站得笔直,把父亲说过的话再一次说出来。

“你也说过,在复杂的斗争中最安全的是那个随波逐流的球,圆滑的处理才能避免危险。”

他感觉到阳光压在头顶,好像某个高大的人用灼灼的目光看着。

“那时候觉得,这个男人真是窝囊透了。”他苦涩地笑了一声,“你是有多在意我,才在明知道我会反感你的情况下,教我这么窝囊的道理。”

“她固然有着不可思议的能量。我的那位监视官。也抱有不可思议的乐观态度,对一切事情都能看开,”他柔声说,“但是她背上的包袱仅仅靠她自己是无法承担的,她的生活,她的秘密,她的内心,都过于沉重了,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生活其中却往往坐视不管的那个有缺陷的世界。而我,长久以来都不算抱有信念,对于自己与别人的关系过于较真,以至于除了这点之外难以看到有意义的目标。”

“随后渐渐觉得,有了她,怎么着都会有希望吧。”

“她会去往无人曾踏足的危险之境,做到无人曾经做到之事。”

“如果是你,你会选择陪伴她吗?”

“我知道你会怎么做。你一边对我说:‘不要去,那边危险’一边走在她的前面开道。是了,”他喃喃道,“你一定会这么做。明明和我一样胆小,却硬着头皮冲上去,转过身来又要教儿子退避的道理,这算哪门子父亲。”

他低下了头,仿佛在交换秘密。

“我无法遵守你的‘圆滑之道’。轮到我去应对危险,让我去保护她吧。”

“不要生我的气,因为你的儿子和你一样,绝不会退缩。”

宜野座伸元看着墓碑,过了一会,他转身离开。

远远地,他看到常守朱俯下身逗弄Dime,她笑着,一只手按在膝盖上,一只手摸着Dime的头。一阵淡淡的悸动落在心中,好像一枚金币安静地沉进水底,微微放光,整个胸口都在发热。

“你回来了,”常守朱从余光看到他,抬起头,“果真很快啊,我还没来得及带Dime跑上一会儿。”Dime绕着她呼噜噜地转着圈。

“因为重要的事情已经交代给他了。”宜野座慢慢地说。

“是什么事呢?”她理着头发随口问道,“我说,你对Dime还不够上心哪,宜野座执行官。我看它太缺少运动,不如以后你忙的时候让我来照顾Dime吧?”她半开玩笑似的说。

他凝视着她的笑容,其中并没有奇迹的迹象,却令他难以呼吸,仿佛有巨大的事物在体内膨胀,他被这一事物堵塞了情绪的出口,所有的言语和感情都无法表达,所有的言语和感情都在互相溶解。

他没想到自己开口时声音这么冷静。

“如果我让你照顾Dime,你能让我照顾你吗?”

……

Dime咬住了常守朱的裤脚。

她低头,又抬头。

“宜野座一直都在照顾我,”是笑着说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一直以来非常感谢你,”她打断他,“但是你不需要把这看做一种责任。我有许多幼稚和危险的行为,不知不觉让身边的人为自己的选择付出巨大的代价……”

脑海里现出那些人的模样。

“让他们为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她重复道,“可是我已经逐渐变得坚强了,今后我一定会保护好大家——”

“今后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宜野座猛地抓住了她的手,“我是个总想畏缩的人……”

“不是的,宜野座——”

“我是。但是现在,”他直直盯着她,仿佛要把自己掷进去,“我会为了你变得比自己还要坚强。”

“怎么能够这样,”常守朱往后退了一步,“怎么能完全为别人着想,不顾虑自己呢?你不需要为我做出这样的牺牲,我无法接受别人不停为我付出。我能够做到——”

“你不就是这样吗,总是只为别人着想——”

“——所以宜野座根本就不明白,这件事情不能只考虑一方的需要啊!”她想将手抽回来,“现在这样我也不会孤单的——”

“……如果我说,”宜野座紧紧跟上去,伸出双臂,“我也需要你呢?”

“什么?”常守朱被拥进了他的怀中。

“可是我也需要你。”

仿佛任何声音都会碰碎这个拥抱。

她深吸了一口气,犹犹豫豫地说,“其实,我从一开始就对——”

“我闻到了。”

“什么?”

“SPINEL。一靠近你就能闻到。”

“.…..是么。”

“我很迟钝。虽然一直是个刑警,却很容易忽视细节。自从精神医师提过之后,我才注意到。越是注意就越是敏感,由此知道了很多事情。”

“即使这样,也没关系吗?”常守朱低声说。

“我学会了妥协。”他抱紧了她。

常守朱没有挣脱,“我没办法做出任何承诺。……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请求你允许的不过是让我一直陪在你身边这一件事。”

她在他怀抱里握紧了手指。

“谢谢,宜野座。”

他仍能闻到淡淡的SPINEL的气味,恍惚间,仿佛狡噛正目睹着这一幕。

“你离开了,”他想,“我会留下。”

 

 

 

 

 

 

 

 

 

 

 

 

 

 

 

 

 

 

 

 

 

 

 

 

 

 


关于《冰血暴》若干主题的剖析

长篇大论提出几个重大的问题,和一部好剧的推荐。

文与学:

作者:blue

 

我对《冰血暴》这部剧的背景了解不多,仅就粗略一看之下个人的理解做出阐发。钟爱这部剧的原因有不少,从演员的表演到克制的镜头语言,从主线剧情、人物塑造到穿插幽默与寓言故事的风格,再到各种重大的主题牵连。这一篇评论旨在谈一谈我对这部剧里各种主题的理解和分析。

首先,我看到的并不是罪案,也是罪案。这些罪案不是剧中一件件杀人案,是日常之罪案,那些法律中没有规定、道德伦理也界定模糊的罪恶。主人公莱斯特,一个懦弱和善的保险推销员,从高中或者更早就饱受欺凌,即便早已成家立业,也不得不忍受高中同学兼恶霸山姆的侮辱。山姆在自己的孩子面前用自己与莱斯特妻子的暧昧过往取乐,重创了莱斯特的自尊(可悲的是莱斯特确实是个软蛋,他鼻子上的伤口不是山姆揍的,是因为畏惧撞上了玻璃)山姆的报偿是死;莱斯特的妻子珠珠言语刻薄,她用丈夫的弟弟切斯的成功来暗示莱斯特事业上的失败,认为丈夫不是个“真正的男人”:他在职位上一事无成、收入微薄,在性格上软弱无力,在外表上毫无吸引力,在性事里也缺乏男子汉气概,珠珠否定了莱斯特的所有价值,她的报偿是一把锤子和一颗碎脑袋;莱斯特的弟弟切斯英俊有为,远远超出他的哥哥,表面上他保持着对哥哥的关切,可是只要稍有深入就能了解他对哥哥真实的看法,莱斯特摔了他的枪,他立马说莱斯特天性蠢笨、与世格格不入,莱斯特遭到警方怀疑,他不听辩解冷酷地谴责哥哥、急于甩掉包袱,他甚至说“有时候我对别人说我哥哥死了”,他的报偿是被栽赃的罪名和破碎的家庭。

这三人与莱斯特有最直接的关系,他们都没有好下场,但是这些下场都有其原因,被谋杀固然是一项罪恶,但是他们的口舌之恶难道不是罪恶吗?我们如何定义这些在法律上和道德上都含糊不清、带来直接的痛楚却无法立案定罪的罪恶?莱斯特的恶与洛恩看似天成的恶不同,他是生活中细小的罪恶逼迫的。在剧末,莫莉打开洛恩的录音机,听到了一开始莱斯特杀妻后打给洛恩的求救电话,电话里莱斯特的声音如此惶恐无助,充斥刺耳的绝望,那时莫莉的表情是什么?感慨,怜悯,悲伤,也许皆有。警察曾经怀疑莱斯特雇凶杀人,怎么也没想到是他亲自动手,撒了弥天大谎去嫁祸,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成了满口谎言的杀人犯,那么让他沦落至此的又是怎样的恶,如何去对抗这种恶的凌辱,如何对抗恶而不化身为恶本身?

日常之恶远远不止这些:山姆的两个儿子一个聪明一个蠢,杀手洛恩只需一个电话挑拨就让聪明的大儿子为了财产继承对亲弟弟出手;韦恩死后接替他的警察局局长表面上妥善安置了韦恩待产的妻子,却出于愚蠢、无知和虚荣一而再再而三搁置案件的调查,使本来因警官莫莉正确的推断而大有希望的谋杀案一拖再拖,两个凶手得以逍遥法外有他的责任;产业大亨爱自己的儿子却对他冷言冷语、恶语相向,同样情况的还有旅馆老板娘对他的儿子;切斯入狱后,他的妻子立马转变了态度,并不惋惜珠珠的死亡,只是因为丈夫居然与比自己丑陋的女人有染而感到自尊心受损;产业大亨的妻子只想分享他的财产,即使夫妇俩曾经在贫贱时期彼此扶持……有许许多多程度更轻却让人恶心的事件:空洞勉强的谈话,自私自利的虚伪,道貌岸然的懦弱,仗势压人。

这些恶毒、冷漠、虚荣、自私、怯懦、虚伪……这些负面的特质和微小的罪名之所以得以存在并被掩盖是因为人们无法避免如此,正因为太普遍,法律和伦理心照不宣地允许它们存在,对应的罪名不在笔头上,也因为太普遍,所有人都假装自己没有这些罪名,或者这些根本不算罪,因而罪名也不在心头上。那么这种罪不存在?可是那种疼痛是怎么回事?莱斯特受气后扭曲的表情,莫莉一次次挫败的绝望无奈,加斯敢于反省并指正罪犯却更遭谴责的委屈,被辱骂的产业大亨和旅馆老板娘的儿子消失的笑容,他们都意识到了痛苦;还有其他人,要么是已经麻木不堪,要么是蒙在鼓里……不为这些日常之罪而痛苦,只能是因为麻木或无知,而陷入这种状态中的人,必定不只是受害者,还是施害者。表面上,生活如此美好,但是其下埋藏着这么多彼此伤害的痛苦,不是隐忍,就是爆发。隐忍,就是继续被害并施害,爆发,就是血淋淋的复仇,像莱斯特那样。局长在第一季的尾声恍然大悟自己一直以来的失策,他喃喃地说:人们怎么变成了这样?邻里之间的友好相处、互相照看去哪里了?实际上根本没有“变”,一方面来说,乌托邦式的人人相爱互助与罪大恶极的凶杀并存构成了我们的世界,另一方面来说,即使没有罪大恶极的凶杀,乌托邦式的相爱互助不代表没有罪恶的社会,夫妻、亲子、邻里、同事都用自己小小的恶彼此伤害,我们吞下别人施加的恶,作为对他人作恶的原材料,社会是一个恶的喷泉,看起来美好而循环不息,而罪恶——或大或小——也在人与人的交流中循环不息。

说到日常之恶就可以引入第二个主题:人性的中庸。这里的“中庸”并不是一个褒义词,它指的是在两个极端之间的摇摆,哲学上有说法称真理就存在于两个极端之间不断的调整与中和,我宁愿这么理解:人性就像一个人站在两个杀手之间,他认为其一比另一个的危险性更小,就会跑向他,反之跑向另一个杀手,所以人性在极端之间的摇摆不定基本取决于他对于生存现状的判断,有时候也会取决于他的道德观念。但是,某些时候,这种中庸不是时间维度上的,可以同时兼善恶于一刻(话又说回来,何为善恶?)。剧中,于时间维度上摇摆的典型例子就是莱斯特,起先他就算被别人欺负了都不会反击,即便反击还要道歉,随着洛恩以一桩桩谋杀启示他,他终于“领悟”力量才是这个世界的主导,开始超越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伤害、撒谎、栽赃,他从一个极端摇摆到了另一个,即便很难说是否是从善摇摆到了恶,按照广受认同的价值准则,动摇他的是负面因素,他也因此滑落到负面的极端;于同一刻兼善恶的典型例子有许多,实在太朦胧隐约,很难称之为“善恶”,应该说是一颗因时而发的种子,看什么环境结什么果:局长的心善敏感毁了许多揪出凶手的良机却又难以责怪;切斯对亲生哥哥时而关怀有加时而冷酷恶毒,如此种种让人不禁想到毛姆小说中的人物,那些看似贤良淑德却能杀人放火的淑女和看似善良随和却能痛下杀手的成功人士,其中一个故事关于一个事业有为的老板,这个老板接到一个旧相识的求助,后者失业又欠债,恳求老板给他一份工作,老板承诺如果他游过一道海峡就给他工作,这个人后来死在了游泳的途中,在交谈中老板微笑着表明自己一开始就知道他不会游过海峡。我们永远不知道,在一个混沌不明的天平中,谁会倒向哪一边,身边的人还有怎样的面目,他们会如何暴露。

但是人并不是总是倒向负面的一侧,我们可以举出加斯作为在时间维度上摇摆的、与莱斯特相对比的例子,他第一次拦截了凶手后,受到恐吓就退缩了,他怕死、怕女儿无人照顾,在他鼓足勇气上报后还受到指责,他抓住了凶手却因凶手的狡猾而被指抓错,他的邻居告诉他个人是无法做出改变的,他在大雪里勇敢地对亡命之徒开枪却打错了人,这些都是能让他滑向负面的因素,可是正面因素也存在:他女儿的鼓励,警官(和后来的妻子)莫莉的能干、机敏、勇敢,家庭,爱与性格中的正义感。对亲人的爱会使他软弱,使他不敢牺牲自己的生命、不敢让妻子莫莉直面凶手,可是也让他勇敢,让他敢于参与这个危险的案件、敢于在结尾只身闯入凶手的家里伺机而动,他是在众多正负因素下滑向了正面。那么,难道莱斯特就只遭遇了负面因素的怂恿吗?确实,他的正面因素没有加斯多,他遭受了太多欺辱与压迫,让那些屈指可数的正面因素似乎被抵消了,弟弟和弟媳有限的关爱,同事的关心,还有第二任妻子的爱与倾心相待,都没有把他从深渊挽回。甚至他为了保全自己,故意设计让第二任妻子替自己走向死亡,他已经无药可救。加斯和莱斯特多少有相似之处,他们都在内外各种因素的逼迫下岌岌可危地做出抉择,最后,软弱逃避的加斯敢于枪杀手握多条人命的冷血杀手洛恩,软弱逃避的莱斯特敢于杀死自己的妻子并重伤“启蒙恩师”洛恩的一条腿,他们都从消极怯懦走向了积极主动,但是动机不同,在道德层面的立场也不同。我觉得,与其将两人作为黑白分明的对比,不如作为一种耐人思索的平行的枝杈,不去判断对错,只去观照这两种可能性。

说了两个方面,我却一直没有提到这部剧的中心观念之一:弱肉强食。这一法则的信徒是杀手洛恩,他的恐怖之处在于:任何道德伦理原则对他都不管用,无论是妇女幼小、无辜路人还是小动物,在他眼里都是无差别杀戮对象。莫莉的父亲卢曾经说,动物杀戮是为了生存,洛恩杀戮却不需要强烈的理由,简直是恶魔。其实对洛恩来说,为以牙还牙杀人,为赚钱杀人,为排除嫌疑、栽赃自保杀人,都是自然而然,也可以算是一种“生存”的要求。有许多个场景让我觉得这是一部恐怖片,洛恩具备了恐怖人物的要素,那就是绝对的邪恶,深渊一般的邪恶。洛夫克拉夫特的克苏鲁世界之所以让人恐慌,是因为那个世界是混沌无规律的,其本源与终极力量是痴愚之神,是无知与绝对邪恶的化身。最恐怖的不是有目的的杀戮,而是无目的的杀戮,是那种漫不经心、满不在乎。

洛恩在路边小贩那里买东西时,小贩向他推销自己的“僵尸包”,说这是防止僵尸危机爆发、世界变得弱肉强食,洛恩说:世界就是弱肉强食。从文明的角度来说,人类的发展就是在不断开化、削弱生物本能的影响的过程,发展理性、遏制欲望,但是人类历史从来无法避免弱肉强食,小国被大国吞噬,强权操控资源分配,弱势群体任君宰割,人类与生物本能的斗争就像一个人提着头发想腾空飞起,我们永远无法举起自己。而且在剧情中弱肉强食的法则真的奏效,从洛恩的角度看,他无视道德与法律肆意横行,挡了他的路的人不是被杀就是因害怕被杀而躲避,他就像邪恶与死亡的符号,惊吓着每一个普通人(若非他最后死于加斯手下,他几乎成了宗教一般的存在)从莱斯特的角度看,他在遵守法则前饱受欺凌,遵守法则后杀死了刻薄的妻子、嫁祸了冷酷的哥哥、事业蒸蒸日上、做人游刃有余、妻子温柔体贴,他从弱者一跃成为强者,甚至在洛恩追杀他时他已经能够用计谋重伤洛恩。曾经莱斯特为他人案板鱼肉,今非昔比。

这说明弱肉强食是被接受的吗?一个没有拿枪的无辜者和一个拿枪的人站在一起,拿枪的人能杀死那个手无寸铁的无辜者吗?不能,因为不人道;但是真的不能吗?拿枪的人只要扣动扳机,无辜者就会死,自然允许这件事发生,它不会掀起一阵风或下起一阵大雨来让子弹射偏,子弹会射中而无辜者会死,而且自然让一个有力量的人或其他动物更有动机去残害同类和异类以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弱肉强食是自然法则,人类不是例外,无论我们对它采取什么态度它都存在,历史是弱肉强食的历史,但是文明不是弱肉强食的文明。剧中虽然强调了洛恩的强大和莱斯特的脱胎换骨,但是杀人与栽赃陷害都没有被容忍,死亡受重视,凶手被追查,案件被搁置但没有被放弃,人类不像别的动物,人类把死亡弄得复杂而漫长,弄得纠缠不休,这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缘由之一。当洛恩和莱斯特犯罪时,自然与人类社会的一些规律没有阻挡他们,因此他们取得了一些成果,但是社会没有包庇或原谅他们,他们最终被揭发并各自死亡。这就是我理解的弱肉强食的真相,它会发生,这是自然规律,但它不会被原谅和姑息,这是人类文明。所以子弹会射中而无辜者会死,但持枪者必须付出代价。除了这一点之外,剧中给出了又一个答案,当加斯与洛恩最后一次正面对峙,加斯举枪指着洛恩说:“你的问题,我想出答案了,关于人眼对绿色深浅更敏感的问题。”答案是,当人类还处于蛮荒时,他们需要辨别丛林中捕猎者的身影。洛恩说:“不错,那又怎样?”加斯向洛恩开了枪,一枪接着一枪,以此作为最终的回答:你信奉弱肉强食,如今我为强,你为弱,你死。其实加斯并没能在逃避“弱肉强食”法则的前提下干掉洛恩,某种程度上,他接受了这个法则。我想,我们多多少少都得双面地接受弱肉强食和人类道德的并存。

刚才提到了人们对洛恩的恐慌和躲避,不得不提一提加斯。加斯这个人物至关重要,如果说莱斯特是一个负面转化的形象,洛恩从始至终都是邪恶、野蛮的化身,莫莉从始至终都是正义、勇敢、智慧的化身,加斯就是一个宝贵的正面转化的形象,既具有积极意义又具有挣扎于矛盾中的立体刻画。当他第一次与洛恩正面交锋,洛恩暗示如果他选择视而不见,他就会活下去照顾自己的女儿,如果他执意参与,他面临的只有死亡。这时候加斯退缩了,正是退缩留下了他一条命、也留下了他反思并升华的空间。趋利避害是生物的本能,只有少数人在少数情况会选择自取灭亡,但是作为一个警官他有职责追捕嫌犯,作为一个人他有义务维持社会道德和正义、还死者一个公道,这里出现了矛盾。一个人值得为缥缈的条规牺牲自己的一切吗,一个人又能放任无情的杀手恣意妄为而袖手旁观吗?退缩或者死,这个选择这样极端,这把双刃剑这样锋利。趋利避害应该被理解吗?趋利避害应该被谴责吗?应该怎样趋利避害,才能得到最完满的结果?

加斯和邻居聊天时倾诉了自己的烦恼,邻居讲了一个故事:一个人知晓世界上有人受苦,于是捐献了全部的财产和一颗肾,但是世界仍在受苦,于是他选择自杀,捐献出全部的器官。世界因此而改善了吗?没有,人们仍在受苦。但是如果一个人也不去奉献,这个世界铁定没有好转的可能。这就牵扯到剧中一个重要的寓言,一个FBI警探问另一个:如果拿出了一份档案,档案室还是档案室吗?当然。如果拿出了最后一份档案,档案室还是档案室吗?是也不是。联系来看,一个人变好,世界就变好了吗?没有。但是当最后一个不好的人变好,世界就变好了吗?是也不是。同样的公式可以套到剧中诸多问题上,比如我提到的第一个主题“日常之恶”,一个人犯了一点小错,他是罪人吗?不是。如果他犯了最后一点上限内的小错,他是罪人吗?是也不是,正是这种模棱两可让人们姑息日常的小罪恶,他们以为小罪恶不会让自己变成罪人,古代先贤有言:不以恶小而为之。同样,这个模式导致了一种“个体无关紧要”的恐惧,拿出一份档案,档案室还是档案室,个人做出贡献和牺牲,世界却还是一样的坏,如果个人的努力无法改变世界,何必牺牲自己的生活去迎合这个虚幻的梦想呢?加斯犹豫着要不要坚持逞凶,不只是因为对危险本能的恐惧,他也渴望伸张正义,但是另一个问题就是:自己的拼死一搏,能否达到这个目的?置身险境可能也抓不到洛恩,抓到洛恩也还有无穷无尽的犯罪网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值得吗?

加斯的症结正在于这两点:趋利避害的本能与无能为力的忧虑。他决心克服第一点,他大可以远离这宗案件可是他没有,他误打误撞到洛恩的林中小屋也大可以一走了之可是他没有,他与自己的求生欲斗争,最终收获了这份实打实的超人的勇气,这种克服是伟大的成就,说明有些东西比“生”更重要。而对于无能无力的忧虑,洛恩死了不代表世界上的邪恶断绝,但是反过来看,少一分邪恶世界还是邪恶,少最后一分邪恶世界还邪恶吗?也许最后一分永远不会到来,但只要竭力抑制邪恶的繁衍,邪恶也许永远无法占据人类的世界。力量微薄仍存希望与勇气,莫莉如此,加斯如此,为之而死的警官也如此。接受趋利避害的本能的强力,接受面对邪恶无能为力的徒劳,但是即便如此也要在最重大的时刻奋勇抗击本能,抗击无力感,相信生命之上有更为重要之物,相信即使无用也要做出努力。不是所有豪赌都像加斯一样有美满的结果,但是就像北欧神话中的诸神黄昏,神祇们在血色日落中战斗而死,扑向人性之高尚与人性之怯懦的矛盾的终局,如斯壮烈正是人类伟大之处,“与英雄的心灵相配的刚韧,/ 在时间和命运的手里衰落,然而强悍的是/ 抗争,寻找,发现,并拒绝屈服的意志。” (丁尼生《尤利西斯》)。

这部剧也许还能获得一个别名——《罪与罚》。关于善恶因果关系,剧中有各异的呈现:被莱斯特所杀或害的人为自己的刻薄付出了代价,这是罪与罚;莱斯特尽管是某种程度上的受害者,他去残害别人,仍要受罚,这是罪与罚;杀手洛恩杀了许多无辜之人,逍遥多年不被惩治,这是罪与罚;洛恩难逃一死,这是罪与罚。这么说编剧宣扬的难道是一种绝对的类似宗教的善恶观吗?不是,这一点从产业大亨的经历可以看出,他用意外之财发家致富,明明是遭遇敲诈却自以为遭天谴,“还回”所有资产后反倒因意外的自然灾害失去了儿子。善恶有报根本不是自然法则,斯宾诺莎早已指出善恶原则作为人类的产物无法与自然规律混为一谈。那么是什么在冥冥之中执行这一原则,是什么让莱斯特和洛恩无法逍遥法外?人。是人与社会作为道德与善恶的保险栓。人也许是因为相信善恶有报才积极践行这一法则,殊不知是因为自己的积极践行才实现了善恶有报,我们遵守的至高法则是倚赖我们的遵守得以成立生效的。杀手洛恩相信弱肉强食,但是正如大多数人忽视了弱肉强食一样,他忽视了社会和个人的原则。他自负于人类的兽性,却死于人类的人性。而莱斯特的结局,如剧末呈现的,是在薄冰上逃亡,自以为逃之夭夭,实际上裂纹逐渐扩大,最终他被冰窟窿吞噬,这是他疯狂生活的象征:以为逃出网罗,不过是等待所有“因”聚集起终极的“果”。《冰血暴》的罪罚观和善恶观细品之下似乎理想化,理想化之下又是现实的诠释与表达,看似单薄,实则有血有肉。

最后,让我们回到剧集一开始那一幅海报:“如果你是对的,他们是错的呢?”这似乎是对少数派的一种强调。确实,整部剧集可以看做少数对抗多数的战争,莱斯特的善良软弱对抗亲友的刻薄冷漠,洛恩的弱肉强食对抗群体的道德观念,莫莉的智慧与坚守对抗警局众人的愚蠢和得过且过,加斯的勇气对抗普通人的退缩。莱斯特与洛恩成了一个阵营,莫莉与加斯成了一个阵营。主流与群体很容易成为暴力,就像一场白雪窒息了全部色彩,它们窒息了全部异己,谁说世界不是弱肉强食?谁说案件的凶手已经捉拿归案?如何判断主流与非主流的对错,如何在主流的否定中探索自己的答案,如何坚守自己的答案,如何将与主流相悖的答案与主流相适应,如果无法适应,应当融入主流还是脱离主流?莫莉和加斯最终证明了自己的正确(如果他们不幸丧生,这个答案就不明确了)但莱斯特与洛恩受到报应说明他们错了吗?他们的际遇恰恰说明弱肉强食存在,强即是财富、名誉和心狠手辣。多数与少数无法单独掌握真理,少数与多数具有相等的真理的可能性,当多数依仗数量优势压倒少数时,少数理所当然会奋起反抗、维护自己真理的权力,以少抗多、逆流而上同样是人类生活中永恒不变的主题。我想起这部剧的镜头语言多么偏爱将人置于旷大的自然背景之下,明尼苏达的冰天雪地形成了冷静而旷寥的宏伟布景,人的种种行为:工作、犯罪、死亡,都渺小而鲜明,仿佛雪地中呼救的血,个人为摆脱群体和主流的暴力、为摆脱弱肉强食的残酷法则而奋力挣脱。失败者如莱斯特,半生善良受欺,半生残忍狡猾,一辈子都在探索堂堂正正活在人间的方法,却被最终吞没于一片苍白的冰层之下。说到底我们要怎样责怪莱斯特的挣扎?

还有很多想法我没有讲出,还有很多对人物、对镜头、对美学价值的剖析我没有一一进行。我宁愿只把这几个自认为最重大的主题展示出来,把其余的震撼与反思保存在心底。莱斯特的绝望探索以悲剧收尾,但有没有可能,我们的问题有朝一日会得到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