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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勇/待修/双退役】Distance

作者:blue

阅读前:

1.希望能尽量放慢阅读速度,谢谢。

2.注释也是文章的一部分,特别是诗歌。

3.渴望评论和长评,渴望交流。请告诉我你们的理解。

可以试试这两首BGM:

较缱绻:La Parfum de Fleurs  (YOI原声)

较悲伤:http://www.xiami.com/song/1776181605?spm=a1z1s.7154410.1996860142.7.WHrxTw 


 @Amanda Hu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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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大家都说是HE,重申:开放结局。

正文:

Distance

 

(一)

 维克多到达长谷津时已经是傍晚,他沿着长桥注视海面上静静涌动的夕阳。他的目光追溯海鸟的飞翔,从海平线一直到城镇一侧的地平线。他对飞机晚点、店面几乎全部关门的现象毫无准备,索性放开拉杆箱往栏杆上一靠,无意识地抚摸手套,仿佛期待有谁发现他。

  他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着他的俄罗斯。可他很疲倦,装作只听见海浪规律的运行声。

  然后,有人发现了他。他偏过头,一侧碎发在海风中轻轻扫过他的脸颊。他在不完整的视野中看见一个人正怔怔地看着他,中等身材,留着长长的黑发,面容有点恍惚。

  “你···”

  “请问,有住宿吗?”维克多随口问道。

  “···有。”那个男人迟缓地说,“请这边走。”

  维克多跟上去了,如同一个被好心人领养的孩子,毫无戒心、毫不在意。

  他跟着那个男人走到了一家门户闭紧的小店门前,那个男人开了锁,请他进去,让他放下行李、暂时去小型温泉区沐浴,还帮他把箱子提到楼上。维克多扫视这个旅店,空旷、整洁、安静,明显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顾客,甚至没有其他店员的迹象。看来这家店就是那个男人的家,而且已经停止营业了,那个店主居然会让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进来,他是他的粉丝吗?“店长,”维克多进温泉前问那个男人,男人紧张地应了一声,“你认识我?”维克多把浴巾搭在肩上,店长的脸色有些白。他好像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不太相信似地说:“不,”他重复道,“不认识。”

  维克多看了他一眼,他端正的东方人长相紧绷着沉默,维克多说:“我叫维克多·尼基福洛夫,是俄罗斯人。”他开始脱大衣,却看到店长迅速转过身去,回复传来:“维克多?俄罗斯人?···我是胜生···店长。”

  泡温泉时,胜生店长有礼貌地叩了叩隔间门,告诉维克多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有任何需求请务必向他提出,维克多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他沉浸在热水对各个伤痛的哄劝中。他知道那些伤口还在,那些裂痕、缝合、钢钉,和荣耀一起驻扎在他身体里,像一张张会啃咬的小嘴巴慢慢侵蚀他,并在俄罗斯的冬天高声歌唱,尖利得使他整夜失眠。

  问题是,他并不畏惧伤痛,更不会因此责怪自己深爱的运动和祖国凛冽的冷风,他只是需要更多、需要别的。有些早上他从不安的睡眠中坐起来,作为一个运动员一寸寸感觉自己的身体,想到自己的生和死,却不知还期待些什么。

  维克多湿淋淋的身体在冷空气中冒着水汽,他穿上店长准备好的浴袍走出温泉区。灯已经关了,他看见店长坐在阴影里,好像在沉思。“房间在楼上。”他跳起来,声音因为猝不及防而颤抖,维克多捕捉到了他飘向自己的目光,有种道不明的感觉。他忍不住再问一次,“店长,”他跟着他走上楼梯,只能看到他的背部,“我的名字耳熟吗?”回答他的只有阶梯的吱呀声和一声不知所云的“呃”。维克多不再追问,他已经退役三年了,他几乎能看见自己在肉眼可见地变淡、消逝,他的名字也已经变钝。他们站在房间前,店长打开门,维克多看见一个非常宽敞、简直如同大厅一般的房间,然而这里面确实已经摆好了床、木柜、书桌等必要的家具,他的箱子靠着床边站立。他看向店长卷起的袖子。

  两人讲了些入住的事宜,比如热水、作息,还有长谷津的观光旅游。闲聊时维克多打开了自己的旅行箱,他不擅长收拾东西,就顺口叫店长帮把手。当一切必需品都摆放出来,他发现一切都摆得合乎心意,就像是自己随心所欲想要摆出的样子,他睁大了眼睛向店长道谢,而后者只是讷讷地扫视着整个房间,细致得像是在将眼前图景与记忆相比对。“不用谢,”他几乎不敢直视维克多,好像躲避刺眼的光线一样眯起眼睛,“不用谢,不用谢。”维克多怀疑他根本没有听自己在说什么。

  胜生店长离开了。维克多裹进被窝里滑着手机屏幕,他快速保存了那个德国医生发来的漫长的医嘱,扫了一眼雅科夫发来的照片(尤里别扭地端着一碗牛奶,他的猫咪和马卡钦滚作一团),手指大幅度滑动——他听见日本夜晚无风的寂静,手机中twitter的界面快速闪动,他无神的眼睛映在发亮的屏幕上。他抱着被子坐在黑夜中守着清醒,看着月光在窗框上游移。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发现自己坐着睡着了,于是钻进被子里昏昏沉沉睡过去。半夜他又醒了一回,不知吵醒自己的是鸟叫还是膝盖突如其来的痛感,然后,他又睡着了。

 

(二)

  维克多问店长有没有观光地图或建议,店长垂着头塞了张白纸,上面是手写的景点、到达方式、特色小店之类的信息,记录得工整详细。维克多惊讶地问店长这是不是为自己准备的,他模糊其辞说:“以前给每个顾客都会提供···”维克多扬起整理得满满当当、规整叠合起来如地图的手写资料,挑起一侧眉毛,店长傻笑几声蒙混过关。

  如果是过去的尼基福洛夫,特别是成为炙手可热的新星不久的尼基福洛夫,旅游的首选必定是繁华的街道、豪华品牌商店和熙熙攘攘的著名景点,时间允许时他能够一整天不停歇、拎着自己大大小小的战利品感受年轻的成功的重量,他可以对着镜子试完整家店的腕表或者领带夹。可是现在他只是在所谓有忍者的城堡附近转了转,乱走一通、险些迷路,最后选择在能轻易看见温泉小店的海滩边散步。他站在海边眺望远处天空鱼鳞般细腻的蓝灰色云层,鲜明的白色海鸟在一圈圈盘旋;他聆听海岸边低矮的灌木丛在海风经过时掠掠的簌响,天空上流泻下一束阳光洒在海面,闪闪发光。

  他独自坐在海边沙滩旁的水泥台阶上,看着自己刚才在沙滩上依次印下的脚印。自己就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三十年,如今停下了。

  “好安静。”他想,一只手托着腮。

  一直以来维克多是被声音环绕的:训练、比赛、商业演出、记者发布会、人际交往···运动生涯、社交圈、情感关系等等像多条交错的弧形轨道,他不停吸附仰慕者和诋毁者、沿着轨道马不停蹄。世界在他周围旋转,好像冰面上的跳跃,寒冷、天旋地转,而自己渴望的荣誉坚定如冰在面前闪光,朝他发出震耳欲聋的召唤的大合唱,他盲目地、上气不接下气地奔跑——

  他记起了上一次的彻底安静,那是在他非常小、第一次独自坐火车到圣彼得堡去的时候。他入选了圣彼得堡的花滑培训队,可是他的家庭只能负荷他一个人在那座城市的生活。妈妈在站台上俯身抱住自己,把家里的一切留在自己怀里:衣服、食物、贵重的日用品。她就差没有把自己塞进他怀里带去圣彼得堡。他懵懵懂懂地走进火车车厢,笨拙地感谢陌生人帮自己把行李放到行李架上,等他扑到窗户旁与妈妈告别时,火车像命运一样缓缓开动了,发出令人恐惧的与轨道的摩擦声。他看见妈妈扒在窗玻璃上掌纹交错的手,还有沉默扭曲的脸,可是没有任何声音穿透厚厚的玻璃,他也哭了,而且明白妈妈也听不到自己的哭声。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绝望的寂静。在那列火车上,维克多坚信自己会死在途中、永远到不了圣彼得堡,既然妈妈那么悲伤,他们无法听见彼此,火车还发出恐怖的声音。

  他直到十二岁还是独自生活在那座城市。他的生活等同于训练,离开训练场没有人管他,他在街上游荡、买一个小面包,然后回到租住的公寓里面,一个人洗澡、发呆、裹紧被子想着明天练习的内容。由于体型瘦小,他经常被年长的选手欺负,他们逼他做清洁、整理柜子,不然就对他的冰鞋做手脚。他留起长发时他们嘲笑他是娘娘腔,他们揪着他的长发把他摁在更衣室墙壁上,像捏酒吧里姑娘的脸一样捏着他的下巴。有时候教练会进来说一句:去训练!他们一哄而散,他咬牙穿上自己的冰鞋。有时候没人管。

  有一天早上他醒过来,发现腰腹处疼痛难忍,可他硬撑着完成了基础训练,在练习一个三周跳跃时摔在冰上。他回到公寓用断断续续的热水不停冲洗痛楚,疼的嘶嘶直叫。第二天他发现自己甚至不能起床,疼痛变本加厉。他惊慌地摸索着拨通了妈妈的电话。“妈妈,”他刚听到妈妈的声音就哭出声来,“我好痛!”他妈妈马上赶到圣彼得堡来,她破旧的大衣在走廊猎猎飞舞。“维恰!”她喊道,焦急地联系了他的教练和队里的医生,他们来了后说维克多在发育期训练过度,患上了什么病,不及时治疗可能会瘫痪云云。母子两人在听医生的诊断时震惊得一动不动,他们走了后,妈妈抱着维克多的头一次次地问:“维恰,还继续吗?”维克多钻入母亲的怀抱,“没有花滑我什么都不是。”他们再也没有提过这个问题。【1】

维克多刚进入成人组就拿了冠军,他站在领奖台上他朝妈妈举着奖牌,笑得眼泛泪花。22岁,他的教练已经换成了雅科夫,雅科夫在他赢了比赛后沉着脸抓住他的手臂:“维恰,你的母亲去世了。就在赛前,突发性心肌梗塞···”维克多如置梦中,他抓住雅科夫的手一直没放,嘴唇颤抖。当他们走出去面对记者时,他脸色苍白木然,脖子上坠着沉甸甸的金牌。记者争相把话筒举在前面:“维克多先生,您的母亲在赛前去世了,请问这对您发挥有什么影响吗?”“维克多先生,母亲在您的生涯中起了什么作用?”雅科夫伸手将他揽在怀里,帮他应付那些记者。维克多紧攥着雅科夫的袖口,脸紧贴着雅科夫的大衣。等记者走完、镜头转向银牌得主,维克多缓缓松开手,他的脸苍白而干燥,只有雅科夫的大衣上有深色的湿迹。看完母亲遗体的那天晚上雅科夫把他送到公寓门口,他从窗口看着雅科夫走远,然后转过身狠狠捂住自己的双眼。

恍然间身边花草的阴影已经换了朝向,维克多的手指按了按发热的眼眶。时间过得真快,自己三十岁了,母亲死去了八年,自己退役三年。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这就是他的生活吗?为什么那些苦苦追求的荣誉不能瞒骗这其中的空洞感?他想起妈妈牵着自己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时,他曾经抬起头倔强地问:“妈妈,你想让我拿金牌吧?”妈妈笑着抚平他的头发:“维恰,妈妈希望你幸福。”可是怎么去幸福?维克多习惯了花滑带给他所有快乐,离开了这项运动,无论他的身份还是生活都所剩无几。三年的伤病治疗和徒劳的旅游与社交证明了这一点,也证明了他孤身一人,一直孤身一人。

他站起身来拍拍裤子上的尘土,“回家去了。”他说,“不对,”他纠正,“是旅店,旅店。”他挺直身子,告诉自己三十岁的人不能太多愁善感。也许他根本不缺少什么,只是在自欺欺人。“是吗?”他自言自语,“是吗?”走在渐渐落叶的大道上,他的皮鞋碾过枯叶发出吱吱声。更多的黄叶旋转着落下。

 

(三)

 

  维克多觉得住在这个小店有种奇妙的温馨感。

  没有一个人能对陌生人了解到如此地步,连感到舒适的灯光亮度、饮料的温热程度、喜欢看的节目甚至偏爱的蔬菜都了解得一清二楚,这些仿佛相处多年的默契营造出了那种温馨感。胜生店长确实对维克多非同寻常,他能把一切都打理得适合维克多的心意,还要绞尽脑汁编造蹩脚的借口去解释,尽管似乎并未抱着能瞒过维克多的希望,只是想要尽力令他舒适。自从有一次维克多从外面打小店的电话,问店长店里有没有晚餐供应,自己在外面迷了路找不到吃的,胜生店长就一发不可收拾,着迷于敲定每一餐的内容,买菜、做饭,竭力隐藏自己的满足与愉悦。维克多会坐在餐桌上玩手机,盯着他系着围裙、黑发搭在肩上的背影,疑惑他为什么欢喜、又为什么要隐藏。他对当下的处境感情复杂,当对方对自己了如指掌,而自己一无所知时,他有种朦胧的幸福感,一种接近神秘的体验,又有种不服气的偏执。

  “胜生,”他放下手机,声音带着笑意,“我来帮忙洗碗吧。”他的手从胜生的手肘擦过,拿过刚冲洗过一遍的碗碟。水龙头哗哗流着水,肌肤相触的一瞬间有微妙的过电感,维克多甚至感觉到对方颤了一下,而他也不由自主地心悸半秒。他才意识到自己突兀地侵犯了一个安全距离。水流徒劳地冲刷在盘子上,他们反应迟缓,隐约觉得这样的距离合适得多。

  关于胜生店长的一切,让维克多充满探知的欲望。他从没有这样关注别人,他天生在记住他人这一点很淡薄,以至于雅科夫经常对他冷嘲热讽“哦,对,你不关注这些”。但是凡事总有例外。况且,维克多内心深处知道,他需要借接近别人来缓解内心空洞的重压,他需要躲避。他开始减少外出的数量,既是因为他已经逛遍了附近又懒得远行,也是因为呆在店里能更频繁地接触店长。店长的生活作息非常健康,早起晚睡,维克多无法窥见他工作、家庭、私人事务的任何线索,只能乖乖吃他准备的早中晚餐、滚上床睡觉,猜想他晚上还要做什么、早上起来做什么。而店长可见的生活看起来很无趣、简单:他早期锻炼、上班,回来时没有烟味酒味女人味,收拾、打扫、做饭、洗碗,偶尔做做园艺、翻翻书、看看电视,平凡至极。他的生活中,看起来没有比照顾维克多更与众不同的事情了,他的关怀温暖而平和、带着努力遏制却来路莫名的炽热,他关心维克多的每一处伤病、询问维克多关于每一餐的意见、站在门廊目送维克多慢慢地走到海边却被一个回眸抓现成然后面红耳赤地转身躲进屋子、他偷偷打量的目光、他有着奇异光彩的紧张的笑容···维克多就这么日复一日地观察他,奇怪这么一个人把这样平淡的日子过出了什么滋味,对自己又到底是什么感觉。

  看得久了,不知胜生店长自己觉出了什么滋味,反倒维克多看出了滋味,一旦被这个人吸引住,他就忍不住开口:“店长的店是自己开的吗?我看到店长的全家福了。”“是一家人的店,父母到东京去治病了,姐姐去照顾他们,我留下来看店。”“可是店没有开不是吗?我来的时候,店没有营业。”“嗯···”“店长有别的职业吧?”“是这样···”维克多的提问经常被店长用模棱两可的回答混过去,但是他也没有气馁,逐渐摸索出与店长谈话的门路来:少问私人背景的问题,主动谈论自己的事情。聊,比如说,吃的,或者日本和俄罗斯的各种趣事。店长看似是个内敛而寡言的人,一旦打开了话匣子也会惊人地健谈,维克多再一次为两人的相似度而惊讶——两人在各方面都看似大相径庭,可是一旦深入各种话题就每每在对方的观点中发现内在的一致。

  维克多发现胜生口中的生活听起来有趣极了,明朗、坚实,是他从未接触过的角度,他带着新奇和欣喜体验着对方眼中的世界;而胜生似乎对他口中的“花滑”世界也十分感兴趣,他甚至会激动地身体前倾(“是吗?他练习时有这个习惯吗?”),他听自己叙述时的表情和眼神,正如自己对他一样的投入和着迷;胜生讲到中途,会盯着维克多的脸发呆,语气变缓、断续,最后红着脸说“对不起,好像忘了讲到哪里”,而心知肚明自身魅力的万人迷就会故意展开微笑、心满意足地观察对方想看又不敢多看的矛盾表情;维克多讲着讲着,对着胜生认真的表情和清澈得蕴着光的双眼就目不转睛,把这个话题扯到那个话题,逻辑混乱不堪,最后哈哈挠着头说“啊讲到哪里了”而罪魁无辜地说“到底在讲什么啊”···日历纸在每天早晨翻动,没有任何计划,两人凭着对方的存在确认时间的流逝,并且从对方身上重新找回了生活的感觉。也许还有别的感觉。

  维克多不想欺骗自己:为什么在房间空无一人的时候,要下意识地喊他的名字?“胜生!”有一次一人在家时他喊道,“怎么了怎么了,是伤口痛吗?”那个男人连外套都没脱快步走到房门前,“咦?胜生不是出门了吗?”维克多惊讶,“我刚回来呀···如果维克多不知道我回来了干嘛喊我的名字?”胜生一脸莫名其妙,维克多咳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

  他不是充满浪漫幻想的女高中生,而是个三十岁的成年男子,但是当他发现他们相对而坐的距离越来越近、店长朝自己展开无防备的笑颜、他叫他“胜生”、他们更频繁地肢体接触、他们开始开一些只有彼此才懂的玩笑···他撞入他明亮的目光,交汇的眼神胶着而无法分离,他脸庞发烫,心口砰砰作响,大脑一片空白——胜生放下正在修剪的花枝看入他的眼睛,露出疑惑而不知所措的微笑,脸上浮起红晕。

  就是在这样的时刻,维克多觉得自己认识了胜生。

  不是了解他的生活,也不是交换彼此的看法,而是在此刻——觉得他很美时。

 

(四)

  

  胜生给自己的感觉,就像自己声称一直缺席的那两样东西,L开头,在无数文学主人公口中呼喊而出的词语——维克多的内心像情窦初开的青年一样兴奋地砰砰砰拍着胜生的门、要向他喊出那两个词语,可是对方轻轻把门合上、上锁的咔哒声,再有礼貌地告知:“对不起,维克多,适可而止。”

  即使两人的关系已经从“店主与顾客”逐渐推进到“朋友”或者是“像朋友之类的什么”,而维克多发誓自己不止一次感受到气氛转向一种黏腻的暧昧,但胜生总是会装作什么也没感觉到。维克多明白他只是装作没有感觉到。他的衬衫扣子和夹克拉链永远扣满拉满、他永远一个人而不是如维克多所愿两个人进浴室、他绝对不碰酒杯、他的房门对维克多永远紧闭。一度以为大有进展的维克多这时触了底,他意识到有个症结横亘在他们的关系之间,那个症结使胜生为自己设立无法跨越的障碍,可是他的心中涨满了前所未有的情感,灼热发烫、突突跳动,温绵无尽又敏感到极点,无论那个障碍是什么,他只想直接推翻冲破它——

  当胜生盘腿坐着笑着讲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当他熟练整理自己的衣服,当他自然而然地递上自己想要的东西,当他随口接上自己未说完的话、并展开一个“居然接上了”的惊奇微笑——天哪,他给人的感觉多么像家,维克多想直接将他抱在怀里,想捧起他的脸,仔细地深入他的双眼:其中有什么秘密?有没有自己的、他的一切?——但他知道对方会红着脸轻轻推开,就如他谨慎地调整过近的距离,就如他抚平露出小腹的睡衣,就如他收回过于明亮的笑容,或者一次次温和地转身告别、锁进自己的房间。维克多在他的每个拒绝后面伫立,望着他的背影,除了任他拉长距离之外无能为力。极其沮丧无奈时,维克多把头埋进枕头里蹭着自己的头发,发誓要离开这家店、再也不想起来,可是只有他见到胜生就无法克制自己去接近,就好像寒冷的人克制不住靠近热源的冲动,他想拥抱他像拥抱阳光——

  “晚安,维克多。”胜生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回自己的房间。

   维克多回到自己房间苦笑。无论被拒绝多少次,那种突兀的落空感都不会减弱。

   这是长谷津的冬天,维克多退役后每个独眠且失眠的夜晚之一。他的睡姿变了很多,曾经被一同在雅科夫家借宿的尤里讥讽为“幼女”的开放睡姿逐渐蜷缩,成了个白白的蚕蛹,好像身体之间有个巨大的空洞,只能蜷缩在一起才能减缓,这种感觉在退役前就存在,却不明显,因为身边总是环绕着那么多的人和事来麻痹自己,退役后,一切都沉积下来退回自己身体里,堵塞住呼吸,像一个无语的哽咽。以前他只是忍着,现在他会想些今天两人一起做的事情。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反正那个人不是只会拒绝自己吗。

  他听见院子里的树在摇动枝叶,那些枝叶已经干枯、发出瑟瑟的响声。起风了——他听到更远处海洋加重的呼吸,一阵阵拍打在自己无数次走过的海滩上,那里一定是空阔无人,一切脚印被冲刷得干干净净——风来了。直到窗户被强风“砰”地打开,维克多才意识到今天泡完温泉时为了透气而打开了窗,此刻冷风一阵阵灌入房间里,像一场冰凉的洪水。维克多关节处的伤口开始发痛,寒冷侵袭他的毫无防备,连带将他的意识鞭醒。他徒劳地裹紧被子,感到被冰冷的压力一览无余,他无法保护自己···

  “明明与维克多滑的没有差别,到底少了什么啊?那维克多的Agape是什么?”尤里眯着绿色的眼睛皱眉问自己。维克多不知道自己能回答什么。“维恰,”雅科夫扫过来一眼,“你也要关心一下身边的人吧,运动员也是有生活的。”“这种纯情男子的节目,”克里斯搭着肩说,“不太适合你呢。”“五连冠的冰上霸王诞生了!维克多·尼基福洛夫!接下来,他再创造任何奇迹都不会让人们惊讶了!”“最近怎么了,脸色很疲倦的样子。找个伴吧。”“家里一直没有人吗?维恰,情感生活也需要···”“都已经拒绝好几次了,这一次也不出去派对吗?和大家在一起也许会开心一点,认识认识新朋友。”“怎么了,一个人走在河边,像《白夜》【14】一样,在找谁吗···”“嘿,尼基福洛夫,约了人吗?看你在张望···”“维克多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在找人吗?”

  风,风,风。维克多的意识缩成一团躲进身体里,身体缩进一团躲进被子里,他在寒冷中漂浮、漂浮,处在回忆漩涡的中心,好像漂流在异乡河流的弃婴,等待被发现。

  ——传来神话起始一般的敲门声。

  “维克多!”门外的声音有些焦急,冻得微微哆嗦,“是不是没有关窗?你关窗了吗?被子不够是不是?”

  维克多一愣。

  胜生。

  “胜生,”他的声音有点哑,“进来吧。”他的门从来不锁。

  对方犹豫一瞬间就打开了门,维克多看见对方只披了件单薄的外套,缩着肩膀走进来。“果然没有关窗,”胜生的声音有点恼意,“我记得每天晚上都提醒过你要关好窗户吧···日本虽然比俄罗斯温暖,晚上刮起风来也是要命的,何况你肩膀的伤很容易发作,你不记得你坐在走廊那一次了?说过多少遍了,睡觉要穿睡衣,身体就这么露着如果晚上踢被子怎么办···维克多晚上踢被子吗?”他絮絮叨叨地快速关好窗户,没有意识到对方在黑夜里无声地弯起嘴角。

  维克多从被窝里往外挪了挪,银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露出白皙的肩膀,他伸着一只手在外面。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胜生却感觉到他孩子气的表情,他静静站在床边,犹豫不决。然后他拿起维克多那只手,有点凉,对着那只手轻轻呵着热气。他的嘴唇离那些细长的手指那么近,之间充满了无法抗拒的吸力,那手指看似随时要抚上嘴唇,而那嘴唇也看似随时要轻吻手指,然而除了徐徐弥漫的湿润的白汽,什么都没有。

  “维克多,”黑暗中传来声音,“——谢谢你,这些伤···”这声音仿佛私密的耳语。

   维克多听不懂。

   但是,那个刹那,在白天的朝夕相处和那些纠缠不清的文字游戏中都看不清的心意,此刻如出现奇迹般清晰无比——寂静,他却听到了;漆黑,他却看到了;寒冷,他却充满温暖——

  维克多感到真正的暖意与生命注入自己的指尖。

  胜生动了一下。他好像微微抬起脸,寻找维克多的目光,然后却又低下头。

  维克多不知道自己的指尖是否感到一丝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

  下一秒,所有温暖的来源走出房间,关上门。“你叫什么名字?”维克多的声音低沉而宁静,在黑夜里像乐器沉默的拨弦。

  没有人回答。可是他明明没有听见离去的脚步声。

  

(五)

 

  粉丝派对是维克多到达日本几个月以来最热闹的活动。他在日本的粉丝俱乐部部长,浅田真树,在问候了他的健康状况、询问了在日本游玩了哪些地方之后,提出开个小型的派对,“大家都很想念你”她如是说。维克多回复:“我也是哦,那么来长谷津这家温泉旅社吧,地址我发给你。”派对的时间地点就敲定好了。

  派对当天,两人一起打扫大厅,放下桌椅,擦洗杯碟,胜生在厨房准备特色猪排,维克多则坐在电视机前择菜,看着体育频道里尤里的节目重播。“Yuri!”他看到尤里拿着金牌向镜头精神满满地笑了,“年轻真好啊!”他感叹,而胜生喃喃:“尤里滑得真好。”维克多笑他:“胜生明明没有在看。”他不说话。

  粉丝们的到来给小店带来了生机和活力,她们大多数都是已经有工作的女性,下班后特意换了休闲装,手上拿满了礼物。有三四个粉丝和维克多非常熟络,一来就对他开玩笑,把礼物塞进他的手里:他的橡皮小人,亲手绣的有他名字的日本小饰物,手工缝制的他所有表演服装的微缩版,各种毛绒娃娃和马卡钦玩偶(“马卡钦没有跟来,维克多很想念吧”)历时一年多总算做出来的精美的画集,还有各个粉丝和画手的签名和附言(这么耗时的礼物来自浅田真树)···维克多手上拿不下,胜生就在旁边微笑着一样样接过放好。粉丝们说“啊呀这是店长吗”“好温柔”“留着长发呢”,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着俄罗斯男单选手多么没落,女单的发育关犹如鬼门关,等等。大家嬉闹着坐在地上看电视,解说正在回顾当年世锦赛的赛况。“萨拉结婚后米凯莱的风格就变了哦。”“为什么每次到美国比赛俄家选手的PCS都压得这么明显?”“这个小分绝对有问题吧。”“尤里小猫的身体好像长开了,刚才那个贝尔曼是时间最短暂的一次···”胜生端着饭菜和清酒摆上桌来,和她们一起看,但是一句话也不说。她们一边吃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维克多闲聊,维克多退役三年后说话少了很多禁忌,简直是在向选手开炮,惹得姑娘们笑成一团。“小心不要把饭菜洒了哦,这可是胜生的店。”维克多笑眯眯地警告,“哦——胜生的店——”她们笑得阴阳怪气。

  话题进行到一半,忽然有个粉丝说:“维克多知道吗,真树要结婚了哦。”“真树被父母逼婚很久啦,毕竟不结婚不行。”另一个人搭着真树的肩膀说道,真树不说话。维克多把目光转向她,“也是···”维克多慢慢地说,“无论多密集的商演,真树也有能力一场接一场的看···很难安排吧?”真树听出了维克多略带伤感的情绪:“你不用担心这个呀···”“也是时候结婚了,真树。”维克多笑了,他的声音低了一点。“是··不过我会一如既往地支持你,你的所有活动我都会尽量···”“不用了,真树。”维克多温柔地打断她,“我以后,应该不会有什么动静了。”没有人说话。【2】

  维克多静静坐着。他想,粉丝与偶像是什么关系?自己竭力表演,想要与之交流、想要传递感动的不就是他们吗?执着地支持、维护、热爱自己的不是他们吗?可是他们到底是散落各地的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仅靠情感的纽带维持。他听说过有粉丝为了自己而抛弃一切跑到俄罗斯来,听到他因伤退赛而直接扑在雪地上大哭,他也曾收到非常感人的粉丝长信和告白,然后却再也没有这些粉丝的消息。他习惯了接受粉丝们炽热的爱意,也习惯了与粉丝们无法拉近的距离。想到他们,他时而感到鼓舞安心,时而淡漠疏远,因为他知道彼此不过是过路人顺便彼此勉励,到头来避免不了人各一方。所以,他干脆一开始就保持刚刚好的距离,对他们微笑,不给出太多也不索取太多。

  谢谢。他环视这些女人,她们由于接收到他“我到此为止”的暗示而面带哀伤,有人捂住脸小心地埋头啜泣。维克多振作精神,露出个温暖的笑容,“我也应该给点粉丝福利嘛。真树想要什么呢?直接说吧。”真树刚刚灰暗的眼睛亮了亮,她勉强笑了:“什么都可以?”维克多“啧”了一声:“噫,真树要对我做什么吗?”大家稀稀落落地笑了。“我,”真树犹豫着说,“想要一个拥抱。”维克多愣了愣,“可以吗?”真树紧张地问。维克多看了她一会,然后挪上前,轻轻把她抱进怀里,他说:“谢谢你,要好好生活,真树。”浅田真树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急促地点了点头。更多的抽泣声传来,“大家都要好好生活哦。”维克多提高音量说道,只有胜生注意到他喉头的哽咽。眼看泪潮有进一步发展的趋势,维克多装作轻松地说:“真的只要一个拥抱吗?不需要一个亲吻吗?”他拨开真树的额发给了个兄长般的吻,在她耳边用日语低声说:“加油!”他知道她哭了。他抱紧了她,不让她的眼泪被看见,她支持了他那么多年。

  其他粉丝立马带着哭腔喊道,“啊啊啊我也要,维克多!”“那样的福利我也能拿吗?”“我的天我的天!”一时间所有人泪汪汪地叫起来,维克多得意洋洋地笑眯了还有些泪意的眼睛,揽着正蹭干眼泪的真树说“啊你们也要结婚了吗?结婚了我就送哦,赶快都找个好男人吧!”大家此起彼伏地抱怨起来,似乎驱散了那种挥之不去的悲伤的气氛。胜生默默地收着碗筷,盯着在大家的簇拥中哈哈笑着的维克多。

   夜深了,大家纷纷告别,她们最终都得到了维克多的拥抱,并且得到了“只要结婚去就给个kiss”的尼基福洛夫神圣誓言,大家都表示会立马去相亲。维克多把她们送到院子门口,朝她们挥手:“谢谢——”他喊的是日语,大家恋恋不舍地停下喊话好几次才离开。维克多目送她们远去的身影,觉得割舍了什么,却说不出口。他心里涌动的暖意在冬夜逐渐沉淀,变冷,他怅怅地在小院里走走停停。大厅里又空又冷,残羹剩饭已经被收拾干净,完全看不出来曾经有个热闹的聚会。他忽然有种恐惧感,“胜生!”他喊道,“胜生!”黑发男人拿着酒走进来,“冷了吗?”他给他斟酒。“真的好冷。”维克多喃喃自语。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知道胜生默默地看着自己。他等着胜生对自己说话。

  “开心吗?”胜生轻轻问。维克多笑了,他知道他最在意的就是他的情绪。

  “唔。”他抿了抿杯沿,垂下了眼睛。

  “大家这么热爱你,这一点能够给你带来慰藉吗?”

  “慰藉?慰藉?”维克多仿佛在否认自己需要慰藉。但他和胜生都明白这不是真的。

  “我们都在你身边···”

  “可是,”维克多像个不满的孩子一样,却发出衰弱的低沉笑声,“你看,大家都走了。‘好像回到童年时光,客人纷纷告别。’【15】”

  “有些人不会走,有些东西不会变。”胜生异常坚定。

  “什么不会走、不会变呢?”维克多问。

  “···你的艺术。”他语气的斩钉截铁让维克多忍不住抬起头来,与那双眼睛对视,他的心同时感到震撼与痛苦,“明亮的星,坚定不移”【3】。可是他扬起嘲讽的笑容,喝下一口酒:“你对我的艺术知道些什么?平时不看我的节目,家里的花滑频道也是‘开冰场的青梅竹马’开通的。一点说服力也没有,胜生。”胜生睁大眼睛,嘴唇微微蠕动,但是他没有说话。

  维克多趴在桌子上,侧着脸朝着胜生。“你知道表演的感觉吗?···你要把你的所有激情都掏空,你的整颗心,你的所有生命力,都在不停往外喷涌···好像割开了动脉会喷溅血液一样。可是···灵感与才华把我用尽了,就抛下我,把壳子留给我。”沉默。室外刮着呜呜的风。维克多干笑道:“胜生,我不知道怎么生活。”他又说:“我是不是不应该退役?我是不是还能做点什么?我还欠自己,欠粉丝些什么?”胜生的眼中有闪光忽隐忽现,他靠近对方看着他疲倦的脸,那双充满自嘲与无奈的外国人的青蓝色眼睛,背部因呼吸而微微起伏,枕着的手略微曲着手指,不知为何看起来极其脆弱。猛烈的柔情驱使他不顾一切地抓住维克多的手,好像害怕对方就此远去,他的脸带着患得患失的执拗,像拼命燃烧的蜡烛,他的手指像蚌壳一样合拢,将维克多的手如珍珠般珍藏在掌心。

  维克多勾起嘴角笑了,“胜生,你醉了。”

  “我没有喝酒,维克多。”

  “不,”维克多声音轻细如游丝,“你醉了。”

  

  他们各自回房间。手机上粉丝信息迅速刷新,维克多穿着睡衣窝在床里看着窗外熟悉的夜色。我的过去紧紧追着我,他想,我却在幻想和另一个人共同生活【4】。他侧耳倾听不存在的靠近的脚步声,感觉到黑暗中那扇门的紧闭。

 

(六)

 

   维克多与电视台商量访谈节目后不久,阴差阳错撞开了胜生的职业。电视台负责人问他愿不愿意在拍摄时滑一个简单的节目,他答应了。于是,电视台里有经验的工作人员给他推荐了几个比较近的芭蕾教室和冰场,他决定开始一些简单练习。

  美奈子芭蕾教室的芭蕾教师是一个高挑的长发女人,保养得宜,顾盼神飞。“我叫美奈子,”她说,脸上带着一种仿佛知晓内情的微妙表情,“芭蕾教室你基本可以随时用。钥匙向···”他们在教室前站定,一对男女正在练习双人舞。

  “胜生?”他惊愕地叫出声来。胜生把舞伴稳稳地放下后惊诧地转过头来:“你怎么···?”维克多惊喜地笑说:“芭蕾老师吗?我就知道···胜生一定是个从事这样职业的人。”“为什么啊···”胜生不好意思地说。维克多但笑不语。美奈子挑眉一笑,被胜生一个眼神顶回去。“其实也算不上芭蕾老师,只是学过芭蕾。因为这里男舞者比较少,女舞者练习双人舞没有搭档,所以美奈子老师拉我过来凑个数。”胜生解释说。“既然我来了,胜生不给我来一支舞吗?”维克多抱臂靠在门口,整张脸都闪着兴奋的光彩,“我非常期待。”“这个···可是我也不能跳太高难度的···”胜生耐不住美奈子的怂恿和维克多闪着光的眼睛,不太自信地答应。

  胜生上身是宽松的体服,下身是男舞者的紧身裤,身体线条流畅有力。维克多忍不住吹了个口哨,两人“同居”这么长时间,他是第一次看到对方如此清晰的身材线条。胜生的黑发扎起,刘海用发胶稍微固定从而露出额头,看起来有几分帅气,从某个角度看上去几乎是英俊的。美奈子按下播放键,肖邦的升C小调马祖卡响起,如水的钢琴声流泻出来,仿佛月光下一条温柔的小径。胜生缓缓走到教室中央,开始舞蹈。Jerome Robbins这支舞【5】是缓慢而沉思的舞蹈,用舞者的动作来诠释人物的心理进程,由于角色的演出服是棕色而被舞者们称作“棕衣男孩变奏”。维克多指尖抵着下巴,仔细观察着胜生的每个动作转化和细微神态。技术上来说,他的上身极标准、手臂线条比一般男舞者要柔软感性,腿部非常稳,特别在对平衡性要求很高的中段把快慢张弛拿捏得刚刚好。而且胜生属于那种表现力很强的舞者,他的动作不像是特定的编排、而是此情此景之下唯一自然的流露,他的肢体中黏附着一种内在的乐感,如同流动的水,与音乐一同起伏呼吸——仿佛电光一闪,维克多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极其相似的形象,甚至是好几个形象,却总是无法成功地对应任何一个——这种感觉非常熟悉。

   随着曲子最后几个渐强的音符,胜生完成了对角线的三个大跳。他的软度不够好,最后一个180度跳并没有达到标准,但是他落地很稳。乐曲结束,维克多一边鼓掌一边高声叫道:“Bravo!”胜生挠挠头,美奈子走过去拍拍他低声说:“从没见你跳得这么好!”她回头就走。“美奈子老师,”维克多赶紧问,“就让他指导我可以吗?”美奈子挥挥手表示同意,识趣地关上了门。胜生额头上沁出了汗,表情却很兴奋。“胜生可以再来一曲吗?”维克多跃跃欲试,“不再来一曲我是不会答应的!”胜生似乎受到了维克多的鼓舞,今天比平时要开朗一些,他笑着说:“都已经很久没有跳过这么高难度的舞了。”语毕竟然二话不说来了段古典大双人舞【6】的男变奏舞段,看得维克多惊讶得捂住了脸。胜生的腿部非常有力,虽然没有俄罗斯舞者修长的腿型,腿部肌肉很明显,但是在大跳和旋转时总是能完美地掌控力度。“你、你的体力有多好?”维克多有点结巴地问,胜生微微喘着说:“还行吧,我也就是体力好了。从小我就学芭蕾。”维克多低声说:“胜生···你是不是什么非常著名的偶像?我现在严重怀疑···你隐瞒了自己的天才···我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的表演,我想不起来。”胜生缓缓垂下头,笑着,又有点遗憾似的说:“没有,没啊。我只是个普通人。”

  胜生带着维克多走每日基训的流程,很快维克多就恢复了对舞蹈的感觉,胜生站在教室的角落,目光追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训练结束后,在胜生收拾时,维克多拐出去找到了正要回家的美奈子,他正色问:“美奈子老师,请问胜生到底···我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他。他是不是很著名的芭蕾演员?明星?之类的?”看着美奈子欲言又止的样子,维克多想这肯定是胜生打过招呼了,他再接再厉:“胜生是个很有天赋的舞者,我看得出来。我不相信他真的只是个芭蕾教师。”美奈子摇摇头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但是···也是你想的那样。这件事让他自己告诉你吧。”她看着黯然的维克多,噗嗤笑了笑:“别担心,万人迷。”她施施然而去,维克多只好挫败地走回去等胜生。

   两人在傍晚时一起走回小店,裹着大衣聊天。路过一间居酒屋时胜生不由自主放慢了步伐,维克多看了一眼,笑了,非要拉着胜生进去——电视屏幕上是年轻时留着长发的维克多在滑自由滑节目。维克多看着胜生着迷的表情沾沾自喜,他搂过胜生的肩膀说:“胜生,你看,我滑得美不美?”胜生用盯着教堂里的天使一样的表情,看着电视上那个还留着长发的身影在冰上舞蹈,旋转、落冰,冰碴飞溅如水晶,笑容美得刺痛人心。“美,”他情不自禁地微笑,“真美。”维克多一边要了拉面一边说:“回想起来自己也一直很幸运,许多有才华的人都无法发挥出自己的潜力,最后遗憾收场。我退役后一年多,去看以前一起上芭蕾课的同学的表演。他毕业后在马林斯基大剧院当群舞演员,迟迟没有升为独舞。并非他身体条件或者舞蹈不过关,就是因为很复杂的理由:心理因素,内部斗争,各种意外。【7】那天我去看《吉赛尔》,他在农民群舞之中。舞剧演完后我去演员出口等他,主要演员身边簇拥着一群群的人,他出来时看起来很疲倦,只有我等在那里给他鼓掌。我们俩在去酒吧的路上聊天,我问他怨不怨剧院,他先摇头,然后又点头,他说他知道只有几个人能登上顶端,可是他就是忍不住去想,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自己,凭什么自己做不到。”维克多不说话了,胜生非常沉默,然后他说:“是啊。”他要了一杯酒,“是啊。”维克多埋头吃拉面,其间还说了些访谈节目之类的事情,而胜生还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年轻的维克多,头上带着蓝色花环,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举着金牌灿烂微笑,聚光灯打在他脸上、他的金牌上,他亲吻了金牌。胜生拼命眨着眼睛,喝酒,“不许哭,”胜生对自己说,“不许哭。不要再哭了。”他大声喊:“老板!我也来一碗拉面!”

   快吃完时,胜生拉住维克多。“你真的,非常厉害。”他一字一顿地说,“太美了。没有任何人比得上。”他的夸赞里有一种绝望的卑微感,他抬头望着维克多的脸,用看星星般的目光。维克多凝视他,想拉住他的手,他却触电一般地弹开。胜生躲避他的目光,低声说:“你太美了。”维克多把这句话当成了撇开手的补偿,他苦涩地哈哈笑:“胜生,对谁都很温柔。”他们沉默,起来结账。

 

(七)

 

  维克多时不时去旁边的冰场练习,冰场的主人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一个很亲切的女人。她见到自己时总是很激动,还说“胜生店主不是看上去那么疏远的,维克多会明白吧”。他想她应该就是胜生提过的那个开冰场的青梅竹马。她甚至把冰场的钥匙给了他让他好好练习,还保证自己一定会和胜生一起翘首以盼他的节目的。“胜生?”维克多微笑着摇摇头。

  他去电视台与负责人最后敲定节目的流程,负责人和他告别前塞给他两张票:“听说您很喜欢看舞剧,最近莫斯科大剧院来巡演,有两张很好的票。算是工作福利吧。”维克多摇摇手里的票说:“谢谢啦,但我可没有人带我一起去哦。”负责人哼哼说:“全世界的人都会愿意和您一起去的,去吧,不然就可惜了!”说着拍拍他肩膀走了。

  “胜生,这里有莫斯科大剧院来巡演的票,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维克多问,感觉到对方要拒绝,他赶紧补充“是Lunkina Smirnova(卢金娜·斯米尔诺娃)和 Chudin Lantratov(楚金·兰特拉托夫)【8】这样好的卡司,《奥涅金》【9】这样难得的剧目哦。”胜生的脸亮了一下,“莫斯科大剧院的票可是很难得的,还是前排···”“我去!”胜生没怎么挣扎就屈服了。表演的那一天他们起得很早,坐着早班车,优哉游哉地游逛着到了东京国立剧场,位置在第二排中间偏左。他们翻着节目单,一边聊天一边等待舞剧开始。《奥涅金》改编自俄罗斯作家普希金的诗体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故事女主人公达吉雅娜爱上了贵族奥涅金,表白后被拒绝,多年后奥涅金猛然意识到自己对达吉雅娜的爱情,而她已为人妇。第二幕完毕后,维克多和胜生交流看法,“我喜欢达吉雅娜,”维克多坦诚地说,“喜欢她对待爱情那种毫无造作的勇气。她是‘我可爱的理想’【10】。奥涅金的自我欺骗对自己、对他人都是残酷的折磨。”“我觉得奥涅金可以理解,”胜生轻轻说,“感情是不能完全认清的,也许他怯懦,也许他矛盾,因为后果太严重,他才以为自己拖延决定甚至不决定至少不致情况恶化。”“但是有时候错失就是错失。”维克多与胜生针锋相对。第三幕,奥涅金吻着达吉雅娜的裙摆恳求她与自己远走高飞,而达吉雅娜为了贞守拒绝了他。这一幕充满悲剧性的冲突和宿命感,以至于两人从头至尾都没有说话。直到舞剧终结,两人都各怀心事,或者是同一件心事。

   在回家的车上他们一直在争论最后达吉雅娜的选择。“这根本不是忠贞于丈夫的问题,”胜生难得地固执,“而是根本没有别的方法,注定是这样,已经过了那么久,选择共度一生的时机已经过去了,一旦过去就无法挽回。”“谁说的?何必这样?两人的相逢就是第二个相会,只要确认彼此的心意就能排除障碍而在一起,为什么不能用两人共同的力量获得幸福圆满呢?”维克多不明白胜生那种消极的宿命论,“不,”胜生说,“你能确定奥涅金一定爱她吗?连奥涅金自己都不能确定!谁知道不是又一次心血来潮?谁知道不是又一种情绪发作?他就是那种摇摆不定无法抉择的人,对他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不要做选择,因为那样就不会让别人背负他性格缺陷的苦果···”“不做选择才是最大的逃避和不负责任!”维克多高声打断他。在那之后两人一直没有说话。

  回到长谷津,他们默契地没有走向小店,而是并肩走向海边。正午时分的太阳光芒灼烈,起伏的海面如同鎏金,海鸟遥远地鸣叫,两人的围巾在海风中飘扬。胜生下意识地与维克多落下一点距离,走在维克多身后不说话,他们踩在沙滩上发出沙沙声。“胜生,”维克多忽然停步,胜生没来得及停下,被对方忽然的转身面对吓了一跳,维克多的脸在阳光中如此光影分明,半侧闪着金色的阳光,半侧隐没在阴影中。维克多开口:“我···”胜生急忙伸出手想制止他嘴唇的嗫嚅:“别说!”他的声音颤抖着,维克多望进他的眼睛,他们的眼睛像交汇的潭,维克多察觉他的动摇,心里燃起希望,“那别走,”他轻柔地扳过他肩膀,“我不说,送一首诗给你,可以吗?”他将胜生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对方的神情就像中了魔法:无法自拔又极度畏惧。维克多缓缓靠近他的耳边,念诵俄文,那听起来就像一段私密的祷词,虔诚却温柔,刚好够献给唯一一个人。等最后一个单词落定,勇利涩着声音说:“谢谢···听不懂,但是很美···”“勇利,”维克多直视他的眼睛,“接下来是翻译。”“不用了,”他不安地躲避对方的视线,“心意到了就好···”“不,”维克多轻轻说,“我要你听,听好:

  比温柔更温柔

你的脸,

比洁白更洁白,

你的手,

你那么遥远

相隔整个世界,

而你的一切——

都是命中注定。

 

都是命中注定——

你的悲哀,

你永不冷却的

一根根手指,

永不灰心的话语

平静的

声音,

以及你双眸的

幽远。”【11】

他的嘴唇轻轻贴上对方的嘴唇。

非常柔软,有些干燥。那一瞬间,维克多感到那嘴唇要迎上自己,而下一秒却艰难地离开。

“维克多,”胜生用极尽疲倦的声音低语,“你找错人了。”

 海风把他的语音吹散,可是维克多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

“你找错人了。”胜生面孔苍白,看起来非常倦怠,用尽气力。他慢慢退后、退后、退后,在维克多的目光中转身离开,沿着他们来时的脚印。

 维克多不知自己站了多久,他抬起手碰了碰被海风吹冷的脸,摸到已干的泪痕。

 

(八)

 

 

“尼基福洛夫先生,你的气色不太好哦。”做节目前造型师打量着维克多的脸,维克多只是勉强笑一笑。

   节目的拍摄开始了,维克多可以使劲浑身解数去大笑,他和日本的花滑小选手穿着和服游遍整个城市,尝试日本最好吃的几家餐厅,参加相扑,和主持人一起搞怪耍滑,对着镜头炫耀自己灿烂的笑容,在每个私人问题提出时都要插科打诨,主持人说:“今天尼基福洛夫先生看起来心情格外好呢!”维克多做出夸张的表情说:“是吗?谁说的,我可是很悲伤、很悲伤的!”大家觉得这是反讽,都笑了,维克多也发出笑的声音。【12】

   当节目组对他说在冰场教小朋友滑冰的部分要提前拍摄时他没有意见,但是他不知道当他穿上冰鞋试冰时会看到那个被一群小孩子簇拥的黑发身影。

  “由美要收起手臂,像这样,知道吗?点冰的时候角度应该是这样的——”那个人滑出一点做了个利落的三周勾手跳,“没看清的话我再做一遍——”

   维克多的动作迟缓下来,他一动不动。

   那个人。

   那个人,是···

  “哇!真是太巧合了,没想到在我们节目的现场居然出现了一个令人意外的人物——前日本花滑选手胜生勇利,维克多·尼基福洛夫的头号粉丝!胜生勇利选手因比赛失利与维克多选手同年退役,两人在索契冬奥会有一面之缘,胜生选手还发布过多部对维克多选手的模仿视频!胜生选手的外貌改变很大,现在似乎是花滑老师呢,来跟维克多打个招呼吗——”主持人的每个用词都使维克多震惊。胜生勇利,花滑选手,头号粉丝,同年退役,一面之缘,模仿视频···他想发出声音,却似乎失去了一切能力。

  看到镜头往自己这边偏转的胜生勇利,脸上浮现出惊慌的神情。他快速滑向冰场边缘套上鞋套,维克多抛下整个节目组疯了般朝他滑过去,下了冰场飞速套上鞋套朝那个奔跑的身影急追而去,留下后面喧闹的人群。所有其他声音都蒸发了,他只听到急促的逃跑的脚步声,看到他的背影、背影、背影——

  他在洗手间门前抓住他,胜生勇利没有直视他。

  “这就是···你不告诉我全名的原因?”维克多喘着气说,“你是花滑选手?为什么,为什么···”

  “···”勇利低着头,“可能还是因为性格太胆怯了,抱歉。不想让你看到我所有的失败吧。”

  维克多说不出话来,猛然推了他一下,然后死死扼住他的手腕,惊怒交加,“就因为这个?就这个?还有什么事情我不知道?是因为这个才···”

  勇利深呼吸一口:“拜托,拜托不要让他们播放刚才的片段。我确实是个胆小鬼,我真的、真的很遗憾···”他挣脱开维克多的手说,“只有一件事情,你还不知道。请你回去让我一个人呆一会行吗,我不会再瞒着你。”

  “那么勇利,我们——”

  “还是那一句话,”勇利抬起手捂住脸,用飘渺的气声说,“你找错人了,维克多。”

 

   维克多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的小店。

   他只知道自己拿出手机、接上耳机在网页上输入“胜生勇利”四个字,看到了他所有的比赛记录呈现为一道标准的抛物线,到了后半阶段,惨不忍睹。他打开那些有“维克多尼基福洛夫模仿滑 胜生勇利”关键词的视频——是的,是胜生滑的,是胜生勇利滑的。每个动作、每个跳跃、每个神情···原来这些柔情都是给自己的,每个模仿滑就像是一封情书。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看到最早的那个模仿滑:“伴我身边不要离开”。

  他记起来了。取得五连冠后他看过这个视频。他记得这个青年,记得那独一无二的乐感。三年后的胜生勇利留了长发、瘦了很多,他认不出来。

  他本来打算飞过来当他的教练的。

  后来却没有。为什么?他和雅科夫吵了一架,他没有来。能说什么呢?

  他回到小店里,没开灯,只是坐着。

  他觉得时间没有动。

  直到灯被那个人打开了。

  “我回来了。”胜生勇利说。

  “你回来啦。”维克多的声音有点哑了。

  胜生勇利说:“对不起···”“我不要听道歉。”维克多固执地说,“告诉我,你的一切。”

  勇利点头,他拐进阁楼里搬出好几个大箱子放在大厅里,“打开吧。”他说。

   维克多打开一个箱子,是他的海报,厚厚一摞。摊开来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从青年组刚获优胜拍摄的领奖台照片打印出的海报,到专业摄影师拍摄的杂志封面,每一张都是自己,微笑、沉思、自信满满,各个角度···他看了一眼勇利,后者沉默不语。第二个箱子是一堆录像带,上面贴着小标签,“09年世锦赛LP(长节目)”“07年世青赛SP(短节目)”“成人组首战告捷!LP”“11年亚美尼亚商演 小优请帮我录像!”“11年波兰商演 镜头不要抖!”这一卷录像带背面贴着小字条“小优,他真的太美了!!!不过拍摄的时候手不要抖哦,要跟着灯光”这一箱装满了录像带,还有密密麻麻的小便签,维克多每一张都读了、看了。第三个箱子装满剪报,所有关于尼基福洛夫的报纸、杂志的合集。在剪得东缺一块西缺一块的报纸和杂志上摆着几个厚本子,里面贴着报道、采访和小照片,旁边用水性笔写着稍显稚嫩的笔记“这个伤在08年就出现了”“这是11年中国大赛险些扶冰的原因吗?”“这是第几次分手了啊”“这种说法完全是造谣!”“因为太过完美而变得平板的心情为什么粉丝无法理解?这些报道的导向太恶毒了···”“我也喜欢这个芭蕾演员!”翻到底,发现笔记在两人退役那一年戛然而止。第四个箱子,最后一个箱子,没有那么满,装着几个笔记本。维克多犹豫了一下,这好像是日记本。“可以吗?”他问勇利。勇利点头,平静地说:“反正都是关于你的。”维克多颤抖着手指笨拙地打开日记本,从刚学芭蕾时的种种琐事到进入专业花滑生涯:“美奈子老师建议我去学花滑,可是好吓人,输了就很糟糕”“小优给我看了一个俄罗斯男孩的花滑!好漂亮···小优问我为什么看了后会哭,我也不知道···美丽真是很伤人的东西。”“我和美奈子老师说我要练花滑···不能告诉她理由,因为觉得他滑的太好看了而去学,她会笑我的···”“今天有没有离维克多近一点点?”“摔了一跤,非常痛。觉得维克多可能也摔过很多次,所以就笑了,结果被大家笑话了···”“没有拿到第一名,其实我是可以拿到的呀···维克多总是拿第一名吧。他有没有因为拿不到而难过?会有我这样的心情吗?”“脚腕摔伤了,肿得很厉害。不知为什么还发起高烧···第二天小优告诉我,别人生病时晚上都叫‘妈妈’,我生病时晚上在叫‘维克多’【13】···”···

  “今天见到了他,不过,我宁愿不见。”这是最后一篇。

  “这就是我的一切。”勇利仔细地说。他没有脸红,也没有颤抖。他带着一种终结般的平静。

  “所以,”维克多合上日记本,几乎难以开口。

  “所以?”勇利说。

  “所以,”维克多指出,“你爱我。”

   勇利不说话。

   维克多想要大哭,想要大笑,他想放声高歌,想伏在勇利耳边呢喃自己所有的情话,他想要无数个吻,他想要两个人永远一起生活,他想从此与他共眠,用尽所有生命去把他融入自己的脉络——他的万千渴望,急速奔涌而又无限膨胀,使他难以说话,使他喉咙梗塞,——“我也爱你——”他终于挤出这一句艰难的话语——

  “我们为什么——”

  “你是怎么想的啊,”勇利呼出一口气,笑了,“你有什么毛病,尼基福洛夫。为什么会看上我这种人?非常平凡——”

  “这不是由你来决定的!”维克多颤抖却果决地打断他,“我多爱你,不是你说了算,听见了吗?你这个混蛋?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呢?你不知道你很棒吗?你不知道你曾经可以成为非常优秀的选手吗?你——”

  “‘曾经’,”勇利咬字,“那是曾经。我知道我本来能够变得优秀,可是我错过了,我失去了机会。如今一切都不可挽回···”

  维克多用俄语骂了句脏话:“你承认自己胆小就完了?这样就有用了吗?既然知道懦弱为什么还要继续懦弱?我不在乎你那些所谓‘失败’,我知道你的才华是——”

  “问题不在于你在乎不在乎!”勇利喊叫到破音,“我在乎!这是我的人生,我的追求和理想,全部都是我的失败!”他顿了一下,竭力平复悲伤,“和你并肩的荣耀,这是我最大的愿望。”维克多不说话。“无论如何,无论你怎样欣赏我,都不能改变这个事实:我不能以这样的姿态伴在你身边。”

  维克多的魂魄仿佛离他而去了。过了一会,他神情恍惚地说:“你知道吗,我差点就来了。”勇利愣了愣:“什么?”“我差点就来当你的教练了,三年前。我看了你的模仿滑,我觉得你很有潜力,决定暂时退役来给你当教练。最后没有来成。”“可是三年前我···”“一塌糊涂,我知道。可是我明白你可以成功,你可以成为最优秀的那类花滑运动员。可是我没有来。”

  他们不说话了。

  “如果我来了会怎么样呢?”维克多喃喃地说。

  “如果你来了···”勇利念着。

   他们没有接下去。

  “那么,就这样结束吧。”勇利低着头说。

  维克多猛地抖动了一下,他突然抬起头:“不行,不许你逃!”他抓住勇利的手,“我们还有机会,我们可以继续训练——”“开什么玩笑,我已经26岁了,你30岁,我们三年没有——”“很不现实,可是可以试试看——”“你能恢复理智吗?到底在抵抗什么——”“闭嘴,来!”维克多拉起勇利跑出温泉小店,他们跑着来到冰场,用优子给的钥匙打开了门,维克多打开了所有灯,灯光和冰面的反射刺着他们的眼睛。他们穿上冰鞋——

  “我们还能滑。”维克多死死抓着勇利,看着他的眼睛。

  “维克多,现实就是···”

  “胜生勇利,你醒醒吧!你醒醒!”维克多眼里燃烧着孤注一掷,“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你告诉我,你想放弃吗?”“我···”“不想,不想对不对!我也不想,我们都活在冰面上,我还没有完成自己的任务,我明白···你也是···我们应该继续,无论结果如何。”他猛然沉寂,紧紧箍住勇利的脸不让他偏头,他如此深刻地凝视他,然后狠狠地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看我!”

  他一把推开他开始滑冰——动作依然优美——

  “伴我身边不要离开”

  勇利看着他,看着他,维克多的眼神没有离开过他,他在回应他。

  三年前勇利给维克多滑了这套节目,三年后维克多给勇利滑了这套节目。

  晚了三年,来得及吗?

  伴我身边不要离开。

  当勇利察觉维克多要完成四周跳时他被恐惧贯穿了,他明白一个花滑运动员三年不训练的结果,他也完全了解他的伤势,如果钢钉脱开——

  “维克多,不要跳!”

   “嚓”一声点冰,勇利看见维克多重重摔在冰面上。

   他忘却了周围的一切滑向冰场中间的那个人。

   “疯子!疯子!疯子!”他的牙齿瑟瑟打颤,手小心翼翼地扫过他的腰,“钢钉没脱吧?有多痛?感觉一下伤的严重吗?需要现在去医院吗?你不许动!等我看看···不要命!”他感受到对方疼痛的喘息,心疼到憎恨,“不要命!”维克多喘着气用一只手勾着他脖子拉他下来,吻他带泪的睫毛:“也许不行,也许真的不行···但是总归要尝试的,总归要继续生活···你总归要回到我身边来···”他痛得嘶声,而勇利直接吻上他的嘴唇。他们像两个求生的人一样接吻,勇利跪在冰面上,他们在唇齿间交换彼此的所有生命。

  “勇利,”维克多轻轻笑道,“赶上我,和我在一起。”

  “滑多久?”勇利喘吁,“你还要滑多久?”

  “我们,”维克多纠正道,“是我们还要滑多久。”

 

 

注释:

【1】维克多的童年经历参考俄罗斯传奇花滑选手叶甫盖尼·普鲁申科的自传《Another Show》,向老艺术家致敬。

【2】粉丝见面活动有现实参照。

【3】“明亮的星,坚定不移”出自英国诗人济慈的诗歌《明亮的星》:

明亮的星!我祈求象你那样坚定--
  但我不愿意高悬夜空,独自
  辉映,并且永恒地睁着眼睛,
  象自然间耐心的、不眠的隐士,
  不断望着海滔,那大地的神父,
  用圣水冲洗人所卜居的岸沿,
  或者注视飘飞的白雪,象面幕,
  灿烂、轻盈,覆盖着洼地和高山--
  呵,不,--我只愿坚定不移地
  以头枕在爱人酥软的胸脯上,
  永远感到它舒缓地降落、升起;
  而醒来,心里充满甜蜜的激荡,
  不断,不断听着她细腻的呼吸,
  就这样活着,--或昏迷地死去.

(查良铮译)

【4】“我却在幻想和另一个人共同生活”作者希望提及俄罗斯诗人玛丽娜·茨维塔耶娃的诗歌《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在某个小镇, 
    共享无尽的黄昏
    和绵绵不绝的钟声。
    在这个小镇的旅店里——
    古老时钟敲出的微弱响声
    像时间轻轻滴落。
    有时候,在黄昏,自顶楼某个房间传来 
    笛声,
    吹笛者倚著窗牖,
    而窗口大朵郁金香。
    此刻你若不爱我,我也不会在意。
    在房间中央,一个磁砖砌成的炉子,
    每一块磁砖上画著一幅画: 
    一颗心,一艘帆船,一朵玫瑰。
    而自我们唯一的窗户张望,
    雪,雪,雪。
    你会躺成我喜欢的姿势:慵懒,
    淡然,冷漠。
    一两回点燃火柴的
    刺耳声。
    你香烟的火苗由旺转弱,
    烟的末梢颤抖著,颤抖著
    短小灰白的烟蒂——连灰烬
    你都懒得弹落——
    香烟遂飞舞进火中。

   (苏杭译)

【5】由Jerome Robbins编舞的作品“Dances at a Gathering”中的棕色服装男孩的独舞,这支独舞的配乐是肖邦升c小调玛祖卡Op.63-3。B站:av5933530

【6】古典大双人舞变奏,芭蕾中的经典变奏。B站:av6887395

【7】这段舞者经历有现实参照。

【8】Lunkina Smirnova是作者特别喜欢的两个芭蕾舞者的名字合成,Svetlana Lunkina和Olga Smirnova;Chudin Lantratov同理,Semyon Chudin和Vladismir Lantratov。

【9】作者提及的是莫斯科大剧院由Vladismir Lantratov和Olga Smirnova担任主要演员的《奥涅金》芭蕾舞剧。B站:av1962588

【10】语出俄罗斯诗人普希金。

【11】俄罗斯诗人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比温柔更温柔···》

【12】该节目真实存在,参照普鲁申科2014年体育会TV节目。B站:av1682223

【13】化自曼德尔施塔姆夫妇的真实故事。

 【14】俄罗斯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白夜》,故事主人公是个性格孤僻的怪人,一个人徘徊在河岸边,遇见了令自己心动的少女。

 【15】语出茨维塔耶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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