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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如此寂静?为什么如此缺少音乐?”

【维勇/一修/芭蕾】新世界(舞剧编导和首席舞者)

作者:blue

写在前面:

1、可能会有阅读困难,涉及一些那段历史时期的芭蕾梗,一部分用注释标出。由于时间不够,有些地方有错漏请指出。

2.这俩全程神交。性转的尤里就打了个酱油,微维尤。(其实是维勇尤,有一部分尤利娅删掉了。)

3.可以说没什么感情戏,也可以说全篇都是感情戏。

4.如果愿意在评论里分享感想就再好不过了!就像文中一样,“交流”。

附上圣桑的《天鹅》有助于理解后半段两人新编《天鹅之死》的用意:

The Swan (Carnival Of The Animals) (Arr. Chris Hazell)



正文:

一辆马车颠簸过了街道转角,前座盛放着大把蓝色野花,如同黄昏里含苞待放的暮星。车里坐着两三个发色明朗的少年,其中一个轻快地俯身采了一朵花,大声用意大利语唱诵了一句,俏皮地插在倚着摇晃的车门的蓝衣女人头发里,她嗔怪了一句转向外面,正好迎向街角走来的两个有说有笑的青年,晚风鼓动着他们的亚麻衫。女人伸出戴着奶白色小羊皮手套的、翘着小指的手笑着将发辫中的野花摘下来、向他们一掷——黑发的那一个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是亚洲人的深色,他不安地笑了笑。“Bonjour(你好)!”旁边的银发男人吹了声口哨,然而马车已然超出几步,女人解下的丝巾袅袅飘荡,如同一片淡青色烟雾,刚好拂过他们面颊便飘然远去。

 “巴黎!”维克多·尼基福洛夫,Boishoi Ballet【1】的芭蕾编导,如今和巴黎任何一个放荡不羁的小伙子一样穿着松松垮垮的上衣,兴奋地用俄语口音吐出所在地的名字。银发被风揉乱,他像倔强的孩子一样抬起下巴、好奇地打量这里的建筑、人民、他们口中哼唱的歌谣。胜生勇利探寻的目光要温和得多,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彩却不亚于他的俄国朋友,他像是在青涩地尝试一句咒语,而走在前头的维克多回过头,他们对上彼此眼里的激动与快活——这个新世界,新的艺术世界。

看着勇利依然扭着领口第一颗扣子的手指,维克多“啧”了一声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拂开那只手,干脆利落地解开对方两颗纽扣,敞开的珍珠灰领子露出细腻的胸口皮肤,在他“嘶”一声惊呼中维克多抚摸他有些散乱的黑发:“我们在巴黎,勇利,我们可以在大街上跳舞、唱歌,我们可以创作我们喜欢的舞剧,没有人会处于政治目的指责我们——”勇利放弃与对方争夺自己扣子的努力,思忖法国对于他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法国对你···”“自由,勇利!”维克多大声叫道,他响亮的发音惊奇了前方桥边灰蓝色毛羽的鸽子,它们扑棱着翅膀飞离,像一朵风中消散的蓝花,只留下一地黄叶。路边蹒跚的一群醉汉对着天上的鸽子嚷了起来,他们可笑而虚弱地挥舞酒瓶。维克多模仿他们的醉态,随意做着脚尖拍打,喉咙里发出沉沉的笑容,像一件原木乐器,勇利知道只有他最开怀时会这样,他忍不住也笑出声来。

“不是法国,是自由!”维克多的激情显然压倒了所有解释的耐心,他搂过勇利的肩膀,他们紧紧靠在一起,沉默的狂喜使得胸口为这个开阔的词语而豁然洞开,他们到达了他们的共谋。

 

 

以维克多过去不停反抗剧院安排的斑斑劣迹,能挤进雅科夫组织的俄国芭蕾世界巡演【2】全然是出于他承诺只任编导之职绝不上台捣乱、雅科夫对他欣赏有加,还有他在世界范围早已远播的声名。“一到巴黎我就请求大使馆庇护,不再回俄国。”出发前一晚,在昏暗的更衣室走廊里,天空闪着点点星光,他吻着勇利清晰的指骨喃喃说。“你要逃到法国?”【3】勇利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了然的清明却占了更多。“我要舞蹈,”维克多说,“舞蹈的自由。你和我留下来吗?”凭借维克多改编的两部古典芭蕾而闻名俄国的舞团首席胜生勇利毫无疑问在巡演之列,前者敢于冲破桎梏、打破传统群舞规范的叛逆精神已经为他们俩招来了保守派的攻击,剧情改编的异端思想甚至引起了神经敏感的政客的注意,他已经不知几次烦乱地在好几个别墅里的练习室辗转,只为脱离永无止境的监控。俄国是一个豪华封闭的剧院。

坐在走廊窗口上逆着月光的俄国人仔细揣度对方的神情,那东方人看似平淡却永远读不尽的面容,蕴着千回百转心绪的眼眸。他以触摸美丽的石膏像的、皮格马利翁式的审慎与爱恋拂过勇利的鼻梁:“别在这里继续跳下去,他们只会不停给你安排格里欧、阿尔芒这一类痴情王子的角色,可你和那些只会炫技和夸张喜剧表演的舞者是不一样的。”勇利的目光探进他的双眼,不加掩饰地疑惑:“现在为一个男首席做编导可不符合大势。男演员主导芭蕾的时代已经过了很久,维克多。我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一样,我不是当下喜欢的那款,身材上来说···”“嘘嘘——”维克多按住他的嘴唇,“别听,他们是陈旧,我才是时代。”习惯于对方口吐狂言的首席舞者笑了,笑容在月光中充满期待,“他们——混沌未开、遵循守旧的石像,是一群不懂得抬腿的木头人,连艺术的门槛都跨不进。而你,你还没有被他们的陈词滥调污染,你能感知到自己。你不同于那些搔首弄姿的女演员——好吧,米兰斯卡拉剧院的Premier【4】萨拉和我们尤利娅【5】不属于她们之列——或者那些沦为女演员把杆而毫无表演能力的男演员(嗯?谁说我在暗示波波多维奇?),你不是‘为了观众’而表演,你不是以取悦他们的眼睛为目的,不是浅薄的向外‘辐射’,而是向内的···‘思索’?不···‘冥想’,更有东方色彩。你不是在‘表演’你的角色,也不是作为一个上了发条的漂亮玩具在旋转跳跃,你是藉由舞蹈语言的独白···”

“我以为,”勇利打断他,“这是一种封闭。”“封闭?绝不是!来,勇利,给我跳一段···肖邦?如果你喜欢的话。”勇利还穿着练功服,他犹疑着退后几步,试探地跳着一曲集会舞蹈,他的双臂举起做出打开窗扉的姿势,在冰凉的、闪烁夜光的走廊且行且止,仿佛行走在乡间小径、仰望星空、陷入沉思,然而他的眼睛忍不住瞥向食指指节已经习惯性靠在下颌的银发编导,那审视的目光总是点燃他神经末梢的战栗,促使他迫不及待暴露更多自己,如同到达注定时间而舒展的鲜花。维克多那一番逃亡法国的话多少让他不安,维克多显然注意到了他的心事重重而忍不住皱眉开口:“专心,不要为别人而跳,不要注意别人的目光。”“我没有!”勇利负气地做了个Chaine【6】,一定程度上他没有说谎。维克多看着他的手部线条因为对外界目光过于敏感而流于一种神经质的粗糙,半晌他开口:“不要想我。”

勇利如遭电击,差点没有全身哆嗦,“不想你,嗯?”向来温和的24岁东方舞者少有地流露出怒气,甚至面带讽刺,他舌尖伸出浅浅舔过嘴唇,暗示眼前大自己四岁的男人过去他是用何种不算正当的手段诱他表现《牧神的午后》【7】里希腊壁画般的牧神侧影去传达情欲渴望,如何用惟妙惟肖的浓情蜜意骗他呈现《罗朱》里罗密欧毛头小子的热情···此人从没有浪费任何利用两人私人情感去拔苗助长对方艺术领悟的机会。勇利恨他没有一副恒定去爱被爱的脸孔,不然也许他们早已尘埃落定,但是每次他得以超越自己的年龄、甚至自己的性别而顿悟到深刻、强烈的体验,他无法自制地和对方完全同步地狂喜不禁,到那时他们就会激动地共舞、用错综的舞步踏遍整个练习室、一圈圈跳跃直到精疲力尽、大汗淋漓,他们响亮地亲吻对方的额头。维克多惊讶于对方忽然沉下来的脸色,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他歪着头笑说:“我是说,勇利,不要想着外部的我的目光、我如何看待你的舞蹈。从内部感受我,不要去‘达到’我的期待,而是与我‘交流’···得了,别去想你的手臂线条是多么粗率,静下来、收起来、像一个蚌壳···顿一下再收腿,你在哼吗?节拍!——慢板···”他拍起手半是哼唱半是发表评论,直到勇利进入了舞蹈的状态。

现在,他正在单腿站立、灵活地屈伸举到水平的左腿,做出一连串敏捷自如的腿部动作,他的手像《雷蒙达》里充满异域风情的独舞一样挽了一圈举在额际,面上不由自主浮现出轻佻的表情。然后回复双腿站立、半立足尖的动作,他左右顾盼、手臂如细浪起伏拨捞,似乎在找寻、找到什么、又将其推拒,在一系列表示心理挣扎的动作后他已经来到走廊扶手边沿、维克多身旁,但彻底沉浸入对舞蹈本身之中的胜生勇利本人并未在意那双炽热盯视的绿眸,标志着接近尾声的钢琴音阶在他脑海里响起,维克多早已停止打节拍,寂静留给他记忆中、肢体中、领悟中的音乐,他对角线走回舞蹈开始处,三个利落的大跳接上打开窗扉的动作,首尾相应,青年在冥思中的面孔染上几分惆怅和眷恋,在这自然流露、毫无工巧的表演中,维克多可以看到,勇利已经如一滴水融入这部短短几分钟的片段舞蹈里。

“就是这样,勇利···”他强行压下入迷的声音,悄悄走到依然静立的舞者身后,对方仿佛仍然沉浸在想象中渐行渐远的钢琴余韵之中,面容恍惚,双眼微眯。维克多轻轻将双手扶上对方的肘部,如同怜爱地操纵偶人的偶师,柔和地发力抬起对方的手臂——“勇利,保持这个状态,用肢体来思考——你是歌唱的乐器,你在感知自己的腔体、琴弦和发声,你是···你充满生命,像神秘无人之处的泉水,无限涌出于自己又无限落入自己,完全孤独···天鹅,对了!天鹅,圣桑的天鹅···你的羽毛苏醒了,你的翅膀苏醒了,现在让它打个呵欠:慵懒地、喜悦地、徐徐舒展,感受微风拂过你的纹理——”勇利缓缓睁开眼睛,维克多的话语注入了他的身体,仿佛赋予他新的灵魂在这具身体里苏生,这种肢体的陌生化总是能使他的舞蹈有一种“初生诗人”的感觉,用离奇而必然的肢节屈伸给人以直白强烈的感染脉冲(来到俄国的异国记者不惜连篇累牍地叙述他独特的表演,还有那无数定格了奇异造型的黑白照片)。他没有跳过《天鹅之死》【8】,这部舞蹈对上肢表现力的要求把大多数男舞者挡在门外,其腿部动作的单一同样是男舞者不去尝试的原因。然而,与其说是想当众表演,不如说勇利将其作为一种内在的艺术体验去期许。

此时他尽量放柔自己的双臂、感受指尖到肩部的每一丝运动,将心从任何表演、诠释的压力中松绑,落入一堆雪之中:冰凉、雪白、空寂。他感到自己在这种广阔的空无之中充满了一切、解脱了一切、因此线条愈发纯净——“不是封闭!”是完全打开——他感到维克多的手,正托着自己向前交叠的双手,他在自己耳边呢喃:“你感到纯洁吗?你无比纯洁···你的身体,你的翅膀,你挺直的——勇利,头昂起——挺直如中国长颈瓷器的脖颈,强壮的生命!血液如生生不息的溪流在脉络里,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热,心在泵动···”维克多仿佛一个影子歌剧演唱家,用另一副歌喉咏叹,他叹息着引导着勇利的双臂有力地挥舞、挥舞,蓬勃生气甚至野心勃勃,他要听见羽翅强壮地拍打的风声,他要听见舞蹈的高声宣言:我在万千世界。维克多放松对勇利的半环抱让他能够旋转,拍打的手臂柔软又充满力量,在坚实有力的振动中仿佛真的要将身体从地表抬升而起,地心引力无法抗拒独舞的天鹅那侵占一切的强大的、孤绝的自我。

“是的!是的!就是这样!”维克多整张脸都被惊喜点亮,“现在,死亡的旋律插入如忽然变暗的天色···对于你来说何为死亡,勇利?你在失去力气,你在僵硬,你在力不从心,你感到指尖把握的活力正在不可避免地流逝,仿佛握不住的水流···你是永不停息的冥河决意带走的流沙,你逃避不了必然···可是生命多么好、多么真实,你不认为生命是正确的吗?死亡多么自然,可是生命看起来多正确啊,你不认为死亡是错的吗?”维克多的声音被悲伤变暗,他也挥舞着双臂,但是其动作与勇利舞蹈性很强的挥翅大相径庭,他的诠释更加动物化,天鹅的翅膀扭曲、狂乱、微微颤抖,惊慌失措地四下拍动,好像一头临死前被无用的求生本能折磨的野兽。他没有得到勇利的回应,勇利的舞蹈没有流露出濒死的绝望和恐慌,而那正是这一段旋律后大多舞者应当进入的阶段,维克多皱着眉头退后,轻轻咬着指甲。他逐渐看出勇利往手臂动作中注入的情感力量,一种无力的惊惶、如此娇柔,几乎是女性化的(他在《玫瑰花魂》【9】中就看出了勇利中性化的特征)。

他旋转、旋转,仿佛在打量自己周围的景物,翅膀随着探寻、惊奇而前伸、舒张,然后——如同被外物刺伤,悲伤如水面的波纹扩散到了他的动作中,双翅虚弱下垂,由支棱蓬勃到柔顺的手臂线条看上去如此屈服于命运,他的手指悲哀地颤抖,像天鹅微弱的哀鸣···维克多感到自己的灵魂都被钉在了面前舞者的身体上,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这痛苦的纯洁使对死亡的恐惧显得肮脏!——勇利不是在诠释身体的死亡,不是——在那个旋转、张望的动作之中饱含了探索与期待,却并没有在生与死之间划开一条鲜明的界限,勇利完全自我、完全置身于情境、这个世界之中,他是“打开”的、透明的、一束月光能照透他水晶的躯壳。他每一次挥动双翼波动了整个空间中如水的哀伤,维克多喃喃自语:“是这样吗?孤独?”勇利环抱双翼仿佛无力抵挡,“你察觉到了吗,维恰?”“···是的,但我们一直是对的。”维克多沉默地凝视,“他们无法感受我们。”“他们无法感受我们,”勇利的双手表现出苦痛的推拒,“他们无法感受我们,却太过了解我们。”维克多恍然大悟勇利对这支舞蹈的诠释,他知道他们俩都曾想起剧院里那些指责的呼声、脖子上系着领结在他们面前猛然甩动合约的剧团经理、停在练习室楼下无声监视的黑色轿车、从冻结的河流空阔的表面四面八方向他们涌来的记者···最重要的是——最致命的是——在舞台上独舞时的无力感,仿佛对着虚空的纵身一跃,他们都曾为这种孤绝发狂。“这是天鹅之死,”勇利的双手交叉,苍白的脖颈暴露出随时可以被抹杀的脆弱,“对于我们来说,天鹅之死。”“刚才你一直没忘记——”“去法国的事情——”“我们在这里活不下去——”“是舞不下去,也就是活不下去——”“那些法国舞评家悄悄把邀请函塞给你?——”“纸条上写着秘密的邀请——‘到我们这儿来,到新的艺术···’”“新的艺术!我们的艺术,自由——”“无法再待下去,不然就死、就坠落···”“全部的艺术就在于不要坠落!【10】”“···我们要到法国去,为自由的人舞蹈——”“我们为他们舞蹈,他们会感受到我们,我们因此会幸福——”“全部的艺术在于不要坠落,勇利!”

首席舞者以手指的细微拂动落定最后一根白羽不甘的颤抖,他抬起头,看见银发男人的眼泪夺眶而出,在夜色中闪光。“维恰,”他倾身为他吻去泪水,维克多胸口依然因为过度激动而起伏,眼泪如断线之珠簌簌而落,勇利的舞蹈超出他的期待太多,又蕴含了太多两人共同经历的受挫的激情,而“不要坠落”的希冀显得如此遥远明亮,泪水仿佛从眼中流出的千言万语,他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捧住勇利的脸颊深深望进他双眼之中,“我知道,我知道,”勇利柔声哄劝,“这就是我的意思。我们去巴黎吧。”

勇利再一次细腻地、温柔地吻去他的泪水。

 

 

“维克多·尼基福洛夫,”勇利终于不纠结于过于宽松的领口,他向前跑了几步,拉着路灯柱子转了个圈,“你把我骗到法国来,你的自由的艺术去哪儿啦?我的新舞蹈呢?我们的突破呢?”勇利脸上生动的调侃让维克多嗤嗤笑了,“My premier,”他走上前顺势接过对方以女王姿态递出的左手亲吻一下,“是的,我们马上就要大展宏图了,昨晚《舞姬》【11】的首演获得了不错的反响。”“‘不错’?明明是轰动!法国的观众确实能理解你打乱几何对称的群舞阵列的用心。”“是的,意料之中的惊喜,嗯?”维克多得意洋洋地搂过勇利的腰往前走,“不过那只是个开始,得让法国观众先习惯习惯我们的艺术观念,你才是主角,亲爱的···”“怪不得你没有改动第三幕幽灵王国里之字形的群舞阵列,这是一种妥协吗?”“不不不,我原意就要保留它。你不明白吗?那循环往复的Arabesque【12】就像诗歌中的押韵,他们不是机械的动作而是起伏的水波、是魔法扩散,是幽灵世界的编织——”“哦,是谁向我抱怨彼季帕【13】‘枯燥无味的’舞蹈阵列来着?‘《睡美人》中毫无意义的浮夸拼接如同过于花哨的花边’,尼基福洛夫编导?”“是的,是的,还有《天鹅湖》中炫耀舞者曲线的天鹅群舞总体来说···”“‘缺乏美感’,”勇利讥刺,“你能背得下我的金玉良言,good for you。”“自大混蛋,”勇利给了维克多一拐,笑着说,“他可是古典芭蕾之父,要不是我亲眼看着你跳出了我所见最惊艳的蓝鸟王子变奏,我肯定会以为说这话的人根本没看过芭蕾。”“事物的本质在于运动,舞蹈的本质亦如是,Madame!”维克多争辩,“是时候从彼季帕的三部曲、单调乏味的主角塑造和乏味的群舞里走出来了,这样的舞蹈连机器都能完成,他们把舞蹈演员当成工具而不是艺术灵魂。需要观众与演员的交流——”“灵魂间的?”“共同参与创造···”“如何做到?”“你来告诉我,毕竟你是我的缪斯。”“怎么着?”勇利笑着半立足尖,维克多又用一只手顶着下巴陷入思考,另一只手牵起对方的手,他们在街道上随便跳着一支波尔卡舞曲。

“换,”勇利牵着他换了个方向,变为维克多后退着跳舞,“这算不算一种交流,交流方向的变化?如果需要展现共同创作与交流,必定是双人舞——”“不,不要局限于两个人之间,因为这是普适性的。而且无论是哪里的观众,都会认为双人舞是爱情的表现——”“这个苦头我们都吃过了,亲爱的,我再也不和你跳西班牙舞了,虽然跳女步的是你——”“唔,用群舞怎么样?我明白了,模拟——”“——我看见尤利娅都要从包厢里跳起来了,她肯定受不了我那样地挑逗——”“模拟观众!好了,这下我知道了。勇利,别犯傻,你知道尤利娅爱你不亚于爱我,你不知道你debut武士索罗【14】那次她背着我偷偷买了剧院前排的票吗?”“我以为是你逼她去看的!而且我谢幕时她看起来那么凶地起立鼓掌——”“是啊,她一定是满腔怒火才能叫出那么洪亮的bravo——言归正传,勇利,我想到了。演观众!”“什么?”勇利疑惑,他踩到了路边的石子,身子一颠就被维克多裹进怀里,“噢,用群舞演员模拟观众?”“没错,没错,我们不要剧情芭蕾了——不要那种老套的剧情芭蕾,嘘嘘嘘,抛到一边去!”维克多“啪”地踢开那颗石子,“用群舞阵列来表示观众对舞者的参与,他们起伏变幻如同沸腾的思想那个活动,围绕着中心独舞的舞者跳舞——”“知道我想起了什么吗?《春之祭》【15】里的仪式。”“是的,有点,但是我们不需要加入民间舞蹈的元素,因为根本不是一码事,这也不是围着篝火的宗教祭祀或者一种朝拜,因为舞者和艺术家并不是神。而且我们俩心知肚明你恨死斯特拉文斯基【16】了。”“没有!我不恨他,只是他的音乐节奏太难把握了——”“别担心,勇利,不止你一个人恨他。所有独舞演员都不想跳斯特拉文斯基···”“但是他很棒···”“我知道,我知道。”维克多无奈地顺着他说。

“我想用圣桑的《天鹅》。”“什么?”勇利惊诧,“可是要怎么···”“我知道你会说这曲子就是为了独舞而生的,《天鹅之死》是不朽杰作。但是正是它相对单纯的层次和高度凝练的气氛,符合我对独舞与群舞间关系的改造。群舞不是花边,不是装饰,不是无生命的,他们的意识和动作必须结合、融入整部舞蹈之中,推波助澜···”“形散而神聚,他们是世界的波澜?”“——独舞是世界的核心,我是说,艺术世界的。两者交流呼应——”“怎样?噢!让独舞与每个群舞分别舞蹈,这是网状的扩散交流···”“对,对!但是要保持独舞的主体地位,因为这是艺术家与观众的故事,这是表演者与观看者的故事,这是我们角度叙述的艺术,让独舞站在中间,群舞站成放射状的几列,他们呈对角线舞到舞台中心,分别与独舞跳短暂的双人舞,然后他们围绕独舞起伏舞蹈,要形成完美的‘水面荡开的波澜’的形状,这呼应的是——”“钢琴声!”“对,而独舞突出的存在和高度个人化的舞蹈就是小提琴,但他绝不突兀,因为他不是独白而是交流···你知道我的灵感来源吗?”勇利摇头,“你!来法国之前你给我跳的《天鹅之死》,我看到了你辐射情感的能量···”“但你不是说那是独白吗?我只是跳出了自己理解的‘死亡’···”“勇利,有时舞蹈家本人并不知道自己舞蹈的深层含义,不是吗?就像人不了解自己,作家不了解自己的作品,我们也不了解自己的舞蹈。某个层面上说我们了解,某个层面来说‘了解’是交给观众去做的事——当时,我就从观众的角度了解了你的舞蹈,不,是‘感受’了你的舞蹈。那种开阔、自然、清澈的丰富,让我看到了交流的可能性···”“尽管我当时想的是艺术的不可交流、独舞时的···”“独舞时的孤绝感,但是你内心抱着希望,对吗?所以你能跳出毫无保留的绽放和托付——我们把自己、自己的艺术托付给观看者,而观看者对于我们的欣赏与反思是观看的艺术,两种艺术的交融···所以群舞应该是鲜活的,他们是富有生命的群体,他们围绕着独舞舞蹈,像跳跃的水,而独舞跃出他们的包围圈振动双翅如水中天鹅,小提琴的绝对主导,然后在钢琴声的包围中他重新落入群舞之中与他们交融——”“有时他受观赏,游离于观众之外,有时他处于其中,他们从内部相互感知···‘不要想着外部的我的目光、我如何看待你的舞蹈。从内部感受我,不要去“达到”我的期待,而是与我“交流“’?”两人已经走到桥边,维克多忍不住低头啜一口对方的嘴唇,“当你引用我说的话,感觉像是我在你身体里。”他温热的吐息温暖了勇利被吹冷的耳际。

“这么说,欣赏舞蹈的过程也是一种引用。”勇利竭力无视那句话的暧昧之处,“舞者舞蹈,这是话语;观众观看并感知,这是舞蹈语言的引用,舞者在观众身体里,而观众的体会汇入舞者心中,使观众也在舞者的身体里,同时推动了舞者对同一种语言的诠释,在这种彼此激发之中将重复的语汇不断推向永恒的变幻——那么,独舞与群舞的动作应该有种微妙的相似性,独舞开始舞蹈过后群舞才‘接收’到并跳出自己的舞蹈,这是与独舞有差异的,因此独舞感到沮丧。但是独舞没有坚守自己的原来的动作,他也‘接收’到了群舞的动作并相应地变化,群舞也又一次变化···就像一个复杂、精妙的反应堆,啊,这种无穷尽的诗意!”勇利兴奋得涨红了脸,“天哪,你真是···”维克多搂紧了他,“太棒了,太棒了,就是这样!重复的,却是无穷的激发···没错,没错!”勇利挣开他的手跑到桥上,在最高点转身过来大笑:“就是这个意思吧,维恰!”他展开双臂开始模仿天鹅的振翅,口中轻轻哼唱圣桑的《天鹅》,“是的,这种永恒的希望,这种无穷!这种,这种浑然一体···”他也冲上桥面模仿天鹅振翅,仿佛另一只天鹅在寻求伴侣,他围绕勇利舞蹈,而勇利注意到了他。他们没有跳双人舞,只是交换着位置犹豫着模仿彼此的动作、时而退回自己的舞蹈之中,兴奋地高展双翅或者失落地缩回翅膀,“保存独舞的位置,也抬高群舞的位置,”“群舞决不含混,而成为清晰个体的集合?”“不是簇拥花朵的绿叶,是无数颗星星相互平衡,完美的运动!”

他们大笑,街道边的一小群男女指着他们用法语快速说着什么,两人不能完全听懂。“你看,刚刚我是你的观众,现在我们都是表演者,”维克多最后还是牵住勇利的手,他们俩太契合了,必须寻求更紧密的距离,“现在他们是我们的观众,他们也可以成为我们的同谋嘛!”勇利笑着回握对方的手,“说起来,这样的诠释不能完全符合乐曲,怎么办?这首曲子的背景是永恒,悠长而缓慢,无限宏大、消除一切时间的渐强渐弱乐段···”“我喜欢皇家芭蕾舞团加入的管弦乐高潮乐段,也许可以添加进去?但是最后的渐弱乐段依然显得格格不入···”“维克多,你怎么想的?加在结尾?当然是加在中间!渐强渐弱就是延伸的曲线,中间就是圆弧的顶端,只有这样才能传达出‘无限’的意味!但是最后怎样呼应、怎样升华···”维克多看着已经走远的那一群青年男女,忽然叫出声来:“邀请,邀请他们!“是啊,我们刚刚应该邀请他们···”“不,我是说邀请观众!”“在舞蹈的最后?啊,这样就很妙了···”“通过什么呢?必须让观众感到他们的角色应当发生变化,他们融入舞蹈之中···”“群舞和独舞,”勇利的声线由于灵光一闪而发颤,“群舞和独舞到最后将会同一。”“怎么可能!这就过于理想化,失去了深层次的含义···”“不,维克多,”勇利呢喃,“没有失去含义,因为那种不和谐依然存在,但不是存在于群舞和独舞之间,毕竟群舞只是模拟的观众。真正的不和谐递进到···”“真正的观众与舞者之间,”维克多扣紧了对方的手指,“你说的没错,这就是邀请。最后观众将会从模拟中脱出,意识到自己在舞蹈中扮演的角色,他们就是群舞演员···”

“在渐弱乐段退出后,迎来的是现实的音乐,现实的艺术交流。不可思议,完美。”他缓缓绽开一个震惊与狂喜杂糅的笑容,对上对方同样明亮的目光。他们的对话如同星星暴风将他们与现实世界隔绝,等到最终的结论终于显露,喧嚣与骚动一股脑倾倒下来。他们听见夜晚沙龙里熙熙攘攘的声音,成对的男女从他们身边轻快跑过,他们时髦的小鞋跟发出清脆的响声,时间重又在他们脸上描摹阴影。勇利从高度紧张中脱身舒了口气,“话是这么说,重排《天鹅之死》绝对是极具挑战性的···”“你退缩了吗?”“你看不出来我很兴奋?”“当然啦,你喜欢挑战,就像我一样,我们俩都是这样。”“布景和服装,不可能还让雅科夫帮我们找人吧?”“没门儿,他已经给我们挡下莫斯科传来的遣返令好几次了。而且我也不想让这部舞蹈套上个‘伟大的俄国芭蕾传统’的枷锁,我想的是···”“博尚,安德烈·博尚【17】?”“没错,我可不想用毕加索【18】,他太过了。”“那么我们用巴黎歌剧院的舞者吗?你还没和我讲过我们留在法国之后怎么办,我听说POB【19】新上任的团长是瑞士人。”“放心,克里斯肯定会喜欢我们的玩意儿,他刚当上团长大概很乐意挑战一下陈规陈俗,也许他会要求里头的独舞全裸舞蹈——或者只穿肉色紧身裤···”“喂,尼基福洛夫,你知道我会跳里头的独舞,对吧。”“当然,我不会让克里斯美妙的小癖好插手我们俩的艺术的。我想沿用白天鹅的形象,比如在耳边贴上翅膀形状的白色羽毛装饰,只是要再艺术化处理一下,不能太简陋。你的妆容也需要强调你在舞蹈中的身份,复杂程度可能不会低于一个principal ballerina(首席芭蕾伶娜),我想让你呈现一种中性的气质,可以将你的眼部轮廓稍微上挑、加强纵深感···”“我知道你特别喜欢给我化妆,可是你给化妆师留一碗饭吃,成吗?每回开演前你都要在我脸上涂涂画画个不停···”“唔,勇利,我们都明白我给你画的妆容对你的舞蹈有点影响,不是吗?我真的特别喜欢你跳牧神那一次···”勇利浑身一个机灵,想起某个人用某种方式刺激了他后那种难以纾解的渴望是如何影响他表现牧神的高潮的,“这件事留给博尚,好吗!”他羞恼地说。

他们牵着手沿河边散步,心绪慢慢平静。勇利盯着翻涌的深黑色河水,忽然说:“我们真能留在巴黎?我是说,你不能无视那些监视。”维克多过了一会说:“我已经让克里斯和大使提过了,这件事雅科夫也会配合。有一件事情可以保证,那就是如果他们强行押送我们到机场搭乘回国的航班,法国肯定有人站在我们这一边。”“可是国内···”“我不知道政治,”维克多说,“我只知道我俩要在自由世界跳舞。”勇利捏着维克多的手指有些心情低落,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在过度高涨之后回落得格外快速。他的低落也影响了维克多的心情,后者烦躁不安时更加易怒,“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你别担心了!大不了我们死在他们顶在后背的枪管下算啦,还能更坏吗?如果莫斯科那群古生物化石不放人——”“维克多,我们还是——”“——该死的,克里斯托弗必须把这件事办好,你别再···”“维恰,”勇利将维克多的手拢在手心,平和地直视他说,“我是说,我们还是尝一尝法国咖啡馆的咖啡吧。”

维克多一愣,顺着勇利指的方向看到路边闪烁着张扬斑斓色灯的咖啡馆,里面隐约传来带着烟味儿和酒精味儿的嬉笑怒骂。“在俄国可没有这么热闹。”勇利语调平淡,嘴角却微微上扬,他走出一步后回头伸手做出邀请的姿势。维克多肩膀一塌,“呵”地笑了一声,“来一杯咖啡?”勇利又问了一遍,笑意更深。

几个刚从咖啡馆出来的青年围坐在花坛旁抽烟,松散的衣着露出纤瘦的骨架,他们熟练地弹着烟灰,将闪着红星的烟头碾灭在花坛边沿,避开那几丛鸢尾。“那边那个人是不是俄国人?”一个人指着前方不远处的银发男人,他正远远端详着咖啡馆门口朝他笑着的黑发青年。“是吧,”另一个人点燃了新的一支烟,“最近俄国人很多,跳舞什么的。”“你去看啦?”“唔。”“就他妈你有钱,看到底裤没?”“呃,没注意,我觉得挺好看的。”“操你妈,没看到又说好看?”“我说舞挺好看的。”那个人沉默了一下,给其他人递火,过了会儿说:“我也想看,大概特好看。”“哎,你看那两个人是不是在跳舞?在咖啡馆门口?”他们都叼着烟回头,果不其然。他们大声唱着什么歌,双臂舞动,“像鸟儿。你怎么看?”一个撞撞另一个,“不知道,”他模棱两可地说,“我觉得···”“别磨叽,该说就说。”

“我觉得,他们看起来挺自由的。”

 

注释:

【1】boishoi ballet:也就是现在的莫斯科大剧院。

【2】俄罗斯芭蕾世界巡演:举世闻名的艺术赞助人、剧团经理人谢尔盖·佳吉列夫组织曾组织俄国芭蕾舞团巡演世界各地。

【3】该时期有多位俄国舞蹈家逃往西方世界。

【4】Premier:比首席舞者更高一级的“明星演员”。

【5】尤利娅:尤里·普利赛提的性转角色,就读于瓦岗诺娃芭蕾舞校。

【6】Chaine::(谢内)芭蕾基本术语之一。在立起全脚尖或半脚尖上所做的像链子一样连续性的旋转。原义为链子

【7】《牧神的午后》:传奇芭蕾演员尼金斯基根据德彪西的《牧神午后序曲》创作的芭蕾,表现受到仙女撩拨而无法排解欲望的牧神的苦闷。

【8】《天鹅之死》:芭蕾编导福金以圣桑的《天鹅》为芭蕾女演员安娜巴弗洛娃创作的芭蕾,表现了一只天鹅死亡的过程。

【9】《玫瑰花魂》:福金为尼金斯基编舞的迷你舞剧,一反芭蕾舞中男演员只是女舞者的托举支架和陪衬的传统,略显中性的玫瑰花魂以轻柔曼妙的舞姿和肢体动作,表现了玫瑰精灵对少女的眷恋和撩拨。

【10】“全部的艺术就在于不要坠落!”:一位美国女诗人的话。(出处懒得找了)

【11】《舞姬》:彼季帕的芭蕾舞剧,第三幕“幽灵/幻影王国”是交响芭蕾(无情节芭蕾)的滥觞。

【12】Arabesque:芭蕾术语“阿拉贝斯克”,是用一种叶片状的花纹图案命名。有四种基本舞姿。

【13】彼季帕:法国芭蕾演员、编导·19世纪圣彼得堡帝国剧院最著名的编导,被誉为“古典芭蕾之父”。

【14】debut:首演。

【15】《春之祭》:是美籍俄罗斯作曲家斯特拉文斯基创作的一部芭蕾舞剧,表现人们收获后的祭祀仪式。

【16】斯特拉文斯基:参考【15】,其作品被芭蕾演员认为难以表现。

【17】安德烈·博尚:法国画家、舞美设计家。

【18】毕加索:曾受邀为佳吉列夫芭蕾舞团进行舞美设计。

【19】POB:全称“Paris Opera Ballet”,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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