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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勇/一修/作家】The Fall(3)

作者:blue

(三)

“老板,不下班吗?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店里不安全。”

“走走走,我你还担心?等人呢。”

美奈子挥挥手示意对方掩上门,她扫了眼墙上的钟。秒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时间在寂静中走来,酒吧为它而空了。女人擦着面前摆着的一排玻璃杯,透明的杯身相互映照,反射酒吧内部装潢和外面斑斓的灯影与车水马龙,倒扣的杯内是一捧捧夜色的标本。瞬息之间糅合在玻璃上的色彩混乱如发疯的梦幻,锁在玻璃杯的封闭结构之中像心事重重的深色眼睛。

她用擦布随意擦拭一只杯子上的污渍。再擦一下,污渍消失,瓶身上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门吱呀一声。美奈子极轻地叹了口气放下玻璃杯,抬起头看着胜生勇利清晰的倦容。

“美奈子老师。”他恭恭敬敬地说,双眼中不知是困意还是迷蒙,明明没喝酒好似已有醉意。美奈子毫不客气地伸手捋一把他额前的刘海,青年自发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仿佛被打碎的深水,涣散无光,没有聚焦和反射。

“···还没喝怎么就这样了?”美奈子撇撇嘴,“为什么?”

“寻找灵感?”勇利迟疑地说,“今天我能喝什么?”

美奈子伸手到柜台中掏酒瓶:“昨天那个够劲了吧,你可不像能扛烈酒的人。这几个月来你灌的烈酒不少,再纵容你我就要负责了。”她熟练地一手拿酒一手拿杯,余光扫了扫缓缓靠在吧台上的青年,“喂,还想喝的话,给我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好吗?”

勇利缩了缩肩膀,用手指轻轻抚摸着一个擦洗干净的高脚杯,他盯着上面的影子看个不停,好像那是个答案显示屏。“我想体验一下···”他拿起一个杯子,上面漂浮着斑斓的碎影,但杯是空杯。他虚幻地笑了笑,另美奈子觉得那个笑也不过是玻璃上轻飘的影子,“喝烈酒是什么感觉?”他的眼睛还停留在手中的空杯上,这个答案似乎真的是玻璃杯沉默的闪光告诉他的。美奈子心不在焉地倒着酒,皱眉凝视着勇利的表情,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感一闪而过,像一个走危桥的人向脚下深渊险险扫过一眼。

“说吧,”美奈子推过倒好的酒,“维克多和他的一切。”

“老师想听吗?”那个名字让勇利勾起微笑,他没意识到。

美奈子猛灌一口酒,咂咂嘴:“我们还有别的能谈吗?”

勇利喝了口杯中澄清的液体,酒立马上了脸,眼睛眨几下就变了种味道。“美奈子老师,维克多他很迷人吧。”他用手肘支起身体向前靠去,脸部沉入阴影,双眸在黑暗中却发出更昏暗的光。那语调漫不经心,美奈子顺着他声音揣摩却被小心掩藏的棱角刺到。

“从你告诉我的信息来说,是的。我很愿意在这种时间和他喝一杯。”

勇利没有回应,他们没有碰杯自顾自地灌了几口。随着夜色渐深,明暗对比加强,两人在头顶灯光勾勒下的轮廓越发鲜明,竟然有了针锋相对的意思。美奈子品着舌尖辛辣带来的回味,越看面前的人越觉得面目陌生,那些眉目下加深黑影像某种神秘的沟壑一步步把这个男人与自己认识的胜生勇利隔开,她眼光落下去直到他外套里的衬衫。

“勇利,你穿了谁的衣服?”她问,喉咙大概因为喝多了酒有点干哑。

“嗯?”勇利只是喝着酒,面目紧了紧。有一瞬间,美奈子竟以为自己触怒了他。他解开衬衫的头两颗扣子,动作粗率地将领口扯了扯,“我···”他心烦意乱地开口,又扯了扯领子,臀部翘起,身体呈九十度倚在吧台上。这种挑逗的姿势让美奈子悄悄吹了个口哨,但是内心深处有种可怖的东西一下下拉扯着她,那是一个钟表般规律摆动的炸弹。

“我呢?”这声音如此低沉,一下坠入不受任何噪音打扰的深谷,牵动人在黑夜中忧惧的神经。“如果我是个陌生人,你愿意和我到外面喝一杯吗。”这句话看起来却不需要对方的回答。

美奈子的话语堵在喉头,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知道他想听到什么,知道他不信什么。她不确定这是不是他的一个心结,就算是,也不是全部。一句敷衍的话像啤酒泡沫一样浮上嘴唇:“反正我现在已经在和你喝酒了不是吗?”话一出口,她就知道什么事情都没变,什么也不需要自己去做。没有答案需要被给出。她看着他喝完杯中酒说“再来”,眉梢眼角跳跃着一个陌生人的神态,一种异国的神态——她不知道那是谁,那是什么。在美奈子眼里,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青年成了一种错综的反射,不是他自身。

她推过另一杯酒,又在勇利眼神的催促中推过第二杯。他把第二杯酒用指尖推得稍远,指节叩击吧台两下:“尝尝。”美奈子看看他:“都已经喝了半天,尝什么?”他沉默地盯着第二杯酒,将自己手里那杯一饮而尽。眼见他喘了口气马上拿起自己刚推过去的酒,酒杯举到嘴边,美奈子将手轻轻搭在对方拿杯的手上,那皮肤干燥冰冷,一如他的眼神。“少喝点,”她的声音难得如此温柔,几乎有些怯弱,“要不,别喝了。”

勇利看着她,又或者没看着她。他只是停了几秒,毫不在乎地把酒杯喝空。

他放下酒杯看向空荡荡的酒吧,而美奈子觉得是那个酒杯将他喝空了。

一辆辆汽车驶过,成为酒吧玻璃门上转瞬即逝的虚影,它们的车灯射出道道光柱在地板上迟缓迁移,挣扎着穿越午夜时间。只有冰块在酒杯里瑟瑟发抖的声音,酒吧成为深夜里巨大、无限漫长的时间的实体,重心全在那个摸不透的男人身上。美奈子等着。

“你知道,”这声音的质感像种陌生的金属,“我比别人都好。”

这句话让美奈子瞠目结舌,她几乎要开口结巴出一个感叹词,直到下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你知道我比别的女人都好,只有我。”

勇利背对着她,好像还在默念什么。但她看不见他。

直到真利推门进来,第二杯酒还是满的。勇利已经伏在吧台上呢喃俄罗斯语,美奈子只听出“离开”这一个词。

“你来了,”美奈子不出声地理着酒杯说,“这孩子喝的比上次还多。”

“这段时间真麻烦你,我弟弟,”真利走上前,犹豫一瞬,还是轻轻拍了拍吧台上黑发的脑袋,“是个很任性的人。”

美奈子也满身酒气,额头汗湿,她捋了捋碎发:“我和你们一样了解他,勇利最近心里不好过。”要是真这么简单就好了,她们对视着想。

“他让我们都不好过。”真利将半昏迷的弟弟的胳膊放到肩膀上,如此指出。美奈子没有否认。真利一手扶着勇利一手将酒钱用玻璃杯压好,美奈子只是颓然地揉着眼睛。她们都疲惫不堪,门关上时甚至没人说晚安。

真利小心翼翼地扶着神志不清的醉汉进入走廊,木地板与袜子摩擦出细微的窸窣声。经过父母房间时,她听到有棉被翻动的声音。“真利?”是母亲,她听起来倦怠又忧虑,“他回来了吗?”“回来了。”“喝得很醉吗?”“···还好,和之前差不多。”房门内传来压低的争论声,真利站在门口听了一分钟,最后对话被一声长叹切断。她想,有谁会相信儿子出门散步这么晚?自己蹩脚的借口怎么能帮弟弟遮过去?弟弟真以为父母不知道吗?还是知道也不在乎?她换了换姿势活动酸痛的肩膀,重新扶起弟弟,“早点睡。”她朝门内说,又是棉被翻动的声音。

快到他的房门口时,勇利猛然颤抖了一下,他惊恐地睁大眼睛看向姐姐。“冷吗?”真利问。他没听到似的松开姐姐抱起双臂兀自发抖,“维克···”他的嘴唇发白,“维恰···”他眼睛的深色光泽耐人寻味,那舌头伸出舔过嘴唇:“把衣服穿上,维恰。”真利愣了愣,她打开房门后刚想说话,弟弟却已经一头扑进去反手锁上了门。

脚步声渐渐微弱,靠在门上的男人深深地急促呼吸,贪婪地吸入酒气,即使那不过是自己的呼吸。他沉溺在这气味中不知多久,忽然打了个寒战,他猛扑到床上从被子下扯出一件大衣,将自己摁进去狠命吸食某种飘渺的东西。他把颤抖的麻木的嘴唇贴上去,一次,再一次。他终于冷得牙齿发颤,将大衣死死抱进怀里,他用手抓着两只袖子环绕到自己的背部,好像在和谁拥抱似的,只不过在黑暗中这更像扼死自己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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