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作品和子博转载,文学、舞蹈、音乐相关赏评或原创

【心理测量者】妥协

作者:blue

写在前面:为他们补上一个我想象中的结局,狡噛慎也、常守朱、宜野座伸元,在我看来会以此收尾。实质上是狡朱,有宜朱,洁癖勿入。出于个人喜好,加入了雏河翔和杂贺让二,Dime是宜野座养的狗。为了贴合原作,没有坚持自己擅长的风格,但是更接近于二刷《PSHCHO-PASS》的一个总结吧。谈国家大事,兼谈谈恋爱,但是也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没有读者,完全是用爱发电。我爱他们。

推荐一下这个狡朱MAD,这首歌完美:http://www.bilibili.com/video/av1738349/?from=search&seid=11874534199697819420

正文:


(一)

 

常守朱把上一次搜查活动的报告最后浏览了一遍,神经只松懈了一瞬间,疲倦感就像把身子拽了下去。她去摸键盘旁边的咖啡,一直举在嘴边,直到敲下“提交”键才发现咖啡已经喝完,杯子不知几时空的,咖啡渍已经结在杯壁上了。还有五分钟就换班,踌躇一会,她宁愿连杯子也不洗再冲一杯。倒不是她不想睡觉,只是觉得喝点热饮反倒更容易入睡,懒得洗的杯子也像懒得收拾的房间和情绪,除了闭上眼睛听之任之,没有其他处理的思路。

一只手把她手里的杯子拿走。

宜野座伸元往杯子里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去看常守朱,她塌着背靠在椅子上,眼角往下撇,不知是不是因为困意,眼神有点散。她对上宜野座的目光,有些不明就里,随后振作精神慢慢笑起来:

“那个,已经喝完了……”

宜野座皱了皱眉。“我知道,”他说。

“我再去冲……”常守朱起身,伸手要接过咖啡杯。

“你还有五分钟交班,不要再喝咖啡了。”宜野座没有躲开她的动作,只是把杯子稍稍举高一点,对于个头中等的常守朱来说已经足够了,她玩笑般地鼓了鼓嘴,很快连这份精力也失去了,有气无力地抗议了几句。

“宜野座管太多了。”她一边抱怨着,用手抓住宜野座屈起的手肘往下拉。没等宜野座反驳,她觉得眼前一晃就靠到了他身上,由于惯性的作用,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

“常守?”从宜野座的角度看不清常守朱的脸,以为她睡眠不足直接昏倒了,赶快伸手去扶。

“怎么——”常守朱只觉得一个没站稳就贴到了别人身上,还被拉起手来,这个人又是宜野座,半是惊奇半是好笑地看着执行官把自己的脸转过去,对方的手捏着自己的脸,眼睛直直看过来。

“还以为你猝死了。”宜野座被吓得不轻,带着点怨气不咸不淡地说。

“你担心过头了,我哪有这么娇弱。”常守朱笑着说,“不过谢谢关心。”

两人盯着看了一会儿,男人不由得退后一步。

“你,你真是,”宜野座叹道,“我该怎么——”

门开了,雏河翔不紧不慢地挪进来。他一愣,紧张地示意他们继续谈。

常守朱和宜野座伸元磨磨蹭蹭地争辩了半天,最终常守朱推搡着央求宜野座回房休息,这样把他劝走了。咖啡杯回到她手上,倏忽间又失去了再喝一杯的兴头,刚准备离开便听见开药罐的声音。

“雏河,我记得你今天吃过药了?”

雏河需要用药物克服重度抑郁症,共事久了后常守朱能清楚记得雏河用药的数量和时间,他的抑郁症状太严重,以至于几乎药不离口,即使不是规定用药时间,为了抑制情绪也不得不服药。她甚至见过他直接把胶囊和米饭拌在一起吃,不过在她看来,依赖药物只能加剧极端脆弱的心理,不如尽早尝试用更自然的方法调控情绪。

雏河就像只偷喝牛奶被发现的猫,用尖利的声调说:

“值班……霜月监视官……”他瞄了一眼走廊。

他怕霜月美佳竟然怕她到了服药克制情绪的地步。看着他伸出手掌要吞下那些鲜艳的小药丸,她忽然想起来。

“以后别吃那么多药了,雏河,”她说。

她拿出一个打火机大小的粉色盒子,光亮的表壳映着办公室里四处闪烁的显示屏的荧光。她竭力让严厉的表情从脸上卸下来,外人以为是不近人情她不太在意,可是对于自己亲近的同事,心底还是怀着几分希求理解的心情,对于这个格外腼腆的年轻执行官更是有一份小心翼翼的呵护的欲望。

雏河没有像平时那样对送到眼前的物件做出畏惧的反应,他犹豫地接过盒子,向常守朱递过一个疑惑的眼神。在那一刻,常守朱从雏河小心翼翼的接近中想起宜野座,两人都很少主动接触别人,相比起雏河不加太多掩饰地将慌乱表现出来,宜野座总是尽己所能做好本职工作,就算心存顾虑也会掩藏在例行公事下,必须要费一番苦心才能真正理解他。那么,狡噛呢?他总是不着痕迹地传达自己。如果对方不理解,他也不会在意,就这么匆匆走了,一点机会也不再给了。甚至这番漠然也不加隐瞒。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她想。

“这是糖果,我觉得吃点甜食可能比药更管用……而且色彩鲜艳的东西应该会给人带来好心情吧?”她笑着说,打量着雏河的神色,他像发现了松果的松鼠一样怔怔地摸着糖果盒,打开盖子时发出细微的声音,很多颗草莓味的硬糖挤在盒子里,圆溜溜的粉红色糖果凑在一起怪讨喜的,雏河不禁紧张地笑起来,喉咙发出嘶嘶的气声。

“第一次送,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和口味,”常守朱说,“所以挑了自己觉得不错的味道,以后我会给你带其他口味的。如果特别偏爱哪一种,你要告诉我啊。”

雏河随便把手掌里的胶囊往桌子上一撂,胶囊撒了一桌子,他珍重地挑拣出一颗糖放进嘴里,硬糖和牙齿磕磕碰碰,“谢谢姐姐……”他含糊不清地说,可是常守朱仔细琢磨着他的目光,还是看到了跳动的小火苗似的喜悦,自己心里也骤然柔软了。那么年轻,那么信任,如果滕还在……

她温柔地将手放到他头上,他的头发卷曲。他震颤了一下。

“抱歉,吓到你了吗?”她慌忙说。

“不,不是……没有……”雏河反复用手摸着刚才常守朱的手所在的地方,说不出是受到了惊吓还是惊喜,只是悄悄地咂摸着糖果的味道,把糖果在口腔里滚来滚去,甜丝丝的味道把焦躁和恐慌都给裹上了一层糖粉,负面的情绪也能够忍受了。头发间仿佛残存着宝贵的重量。雏河容易沉浸于最微小的情绪中,对于稀有的喜悦也具有同等的感受力,欢欣的感觉在这一刻达到了尖锐的峰值顶端。

“我……喜欢……”他低着头说。头上轻轻的一碰。

“雏河的快乐也让我十分开心,”他听到监视官轻声说。

“喂,常守,我可是看着呢,已经过一点了!”宜野座伸元的声音忽然窜出来,他从拐角伸出半个身子远远地喊道。常守朱低声咕哝几句,她身体靠近的热度慢慢消失了。

雏河倾听办公室的门打开又关闭,糖盒还握在手里。糖果在嘴里,好像含着一颗小小的心。他把身体在椅子上蜷缩起来,想哭又想笑,为了避免陷入决定哪一个反应的两难境地,他只是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

 

(二)

 

最后反而是常守朱把宜野座伸元送回他的执行官房间,看到趴在篮子里的宠物狗Dime正朝两人吠叫,常守朱央求在宜野座的房间里多呆一会。

“Dime看起来很需要陪伴的样子。”常守朱将两手合成恳求的姿势,宜野座笑出了声。

“就算它需要你陪伴,现在太晚了,你应该赶快去睡觉才对。你已经到了不睡觉就会晕倒的程度了。

他定睛打量常守朱的脸,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她的脸型本来带着点婴儿肥,现在两颊已经瘪了下来,下颌尖尖的,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青白色。眼袋勾勒出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大了,瞳仁中似乎晃晃悠悠地摇曳着一点烛火,脸上却还是带着笑意。这笑意,宜野座不知是否应当相信,常守朱的真诚从来毋庸置疑,但是这真诚中总有需要琢磨的隐秘。那隐秘就是最沉重的负担所在。他没有狡噛一眼看透表象的能力,寻求真相对他来说只能是被动加以猜测的苦功,甚至是不可破解的。对于常守的内心,难道能靠自己笨拙的蛮力强行参与吗?她又是不是觉得自己有所帮助?如果她愿意分享,这一切会更加简单吗?

渴望,就像她轮廓的阴影一样,在灯光中明明灭灭,好像她的存在正不可思议地闪烁。常守的神秘感不带有恐怖和宏伟的因素,那是一片友好甚至温柔的黑暗,仿佛曙光熹微的夜空,通过包容最阴暗的角落把整个世界都拥入怀中。她的内心天真地暴露在外,又深深隐藏在内,仿佛黑暗把一切紧紧环绕,又将一切绝然排除。

 “可是,一个人在房间待着,怎么也睡不着。”

她的话不知不觉把宜野座缠紧了。不知是因为紧张的猜想还是珍重的疼惜,几乎令他窒息。

常守朱将手伸到Dime的颈下轻轻挠动着柔软的狗毛,Dime温柔地喘着气。她的手指感受到它传递的身体的温度,一种悲伤仿佛大海中起伏不定的木船,浮浮沉沉,落寞的心情也像模糊不清的月影在水波中颤颤巍巍地晃动。雏河惊魂未定却明亮的笑脸带来的喜悦,被突如其来的滕秀星的记忆淹没。他的不满和幸福的可能性,已经被彻底淹没在不公的死亡中,可是他们俩不是曾经嘻嘻哈哈地在房间里吃着菜、喝着酒吗,他不是醉得往后仰倒在沙发上吗?这些场景和细节,在滕的死亡之后显得不真实了,或者说不真实的其实是滕的死。失去他人的轻易让她感到不敢探明的惊恐,她只是远远站着,好像在等待那份恐惧逼近,想要抗争,又害怕抗争之后的徒劳。她久久地抚摸着Dime,它就在自己手指之下,如此亲近,难道在某个未来也会流失吗?

失败和失去是存在的,并且往往有更大几率出现。怎能让它们把自己压倒?在难以阻遏的洪流中,必须竭力抓住重要的人和事,让他们拥有正当的权力去享受生命。怀抱着这样的信念时,要容忍无法把控的生命的流失,简直是毁灭性的,她时时刻刻感到这种冷酷的危险悬在头顶,仿佛锐利的剑锋常常拂过发尖。但是,流失只在发生过后才无可挽回,在发生之前,永远有回旋和挽留的余地,就像宿命成为宿命之前,永远依靠人的坚韧与勇气不断赢取它。这种不屈不挠的顽抗精神就是她的支柱,只要想象自己所有的努力能够带来挽留珍贵的生命与喜悦的可能性,难道不是一切都能撑过去吗?她坚信如此。

宜野座伸元俯下身体,用手撑着膝盖,从这个角度看到的只是常守朱的侧脸,她短发的发梢勾起来停留在脸颊上,看着痒痒的,裸露出的脖颈也扫过短短的发尾。宜野座几乎抱着玩笑的心理想要揉揉她的头发,就像她揉着Dime的脖子一样,可是这种冲动又让他不禁想:难道说,这是常守在暗示需要他人的陪伴吗?还是说,她看得出自己想要留住她?到底怎样去做才符合她内心深处的要求,什么选择才是正确答案?

他记得狡噛慎也还是执行官的时候,往往在常守朱发呆时出其不意地在她脑后一拍,她会怔愣地猛然转身,抬头看着高出自己几个头的男人。做此想时,他半真半假地闻到SPINEL的烟味,是常守朱身上的,还是狡噛慎也身上的?两个人时不时地合而为一,共用的香烟的苦味不知不觉钻入自己的喉咙,说不清自己的苦涩是哪一种感慨。如果狡噛的影子在她身上消失,她真的会如释重负吗?其实狡噛慎也存在于她身上,能够陪伴她解决自己无法理解的疑难,自己对于驱散狡噛施加的影响的执着,难道真的是为她着想吗?绕到常守朱的身后,轻轻拍她一下,这是他长久以来秘密的愿望,这个动作似乎有超出自身的含义。但是他渐渐明白,这一行为需要多么敏锐的洞察力和高度的契合才能达到狡噛慎也之于常守朱的效果。

他只好朝呼哧喘气的Dime茫然地微笑,心中若有所失。

“白天再来看她吧,晚上回去好好休息。”他还是说。

“你又不是不知道白天要值班。”她带上了拖沓的语调,停了一会,又说,“Dime相当于一直陪着你的伙伴,也近乎不可或缺的家人,是这样吗?”

宜野座考虑着她话中的意思,“是。”他盯着常守朱的动作,“不如今晚你把她带回去,抱着她睡觉会容易些。”

常守朱笑了,侧转过来稍微仰着与宜野座对视:“你会这么做吗?抱着Dime睡觉?”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转过脸,用手拂开遮住眼角的碎发。

“怎么,感到不好意思?依赖别人的欲望很正常,”常守朱看着他说,“其实宜野座养着Dime,是不是说明你也……”她的笑意渐渐淡了,收了口。

常守朱的脑海中呈现出这个男人抱着狗狗睡觉的场景,有些好笑,心里的一根弦也像随着笑声微微拂动。奇妙的疲倦感,或者说温柔感,阵阵袭来,轻柔得再坚硬的岩石也要瓦解,另一方面,随着潮水间断地从海滩上退缩,好比白昼的噪声在夜晚消逝,纷乱的感情如同滩上的碎石,暴露在月光下。有一瞬间,她几乎觉得宜野座能与自己分享这些杂乱无章的情绪,几乎把他平静的眉眼也当成了竭力掩饰的孤寂,能够与自己的心遥相呼应。回头去想这样的曲解,她不禁觉得自己荒唐可笑。

宜野座只是沉默地摇摇头。他不做说明,常守朱就理解为对自己猜测的否定,把手从Dime身上收回了。

“我走了。”她从Dime身边退开。

“常守,”他抗拒着无力感,似乎有不去争取的悔意,要及时反悔却又无法开口,也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你应该多为自己想一想。”

常守朱回身,没有看他。这是叫自己留下,还是别留下?

“当然了,”她微微笑,却忘了已经把脸转了回去。“早点睡吧。”

宜野座看着她的身影消失不见。

 

(三)

 

杂贺让二从书架边转过来,走向自己的咖啡机,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咖啡杯,与自己的杯子摆在一起。他熟练地操纵着机器,感到自己的心情迎来了轻微的起伏。这种微弱的激动在长时间的独居生活中已经极其少见,即使是如他一般头脑灵敏的人,当缺少外界的刺激时也很难保持高度的神经活跃。在康复设施监护室中,由于失去了原住地周围自在变化的自然景致和自我的强制性劳动,他愈发感到自己的思维活动正缓慢疲软。如果对于刺激性的生活环境有依赖性,对于刺激性的人存有依赖性又有什么不可饶恕的?他陷入沉思。

两杯咖啡冒出丝丝缕缕的香气。

“杂贺老师,”常守朱站在监护室外,毕恭毕敬地问候。

“进来吧。”他拿起两杯咖啡走向桌子。

“老师在这里的生活还习惯吗?如果觉得在一系协助工作的生活更自由,我们随时欢迎老师回来。”常守朱笑着在桌边坐下,桌上的文件整整齐齐,一旁的白板上还残留着上一回鹿矛围案件的笔记。

 “只是对饭菜不习惯,别的还可以忍受。”杂贺让二简单扫了一眼她的面色和喝咖啡的动作,扶了扶眼镜,“想把我拉回一系去工作吗?”

“有您的帮助就再好不过了。特别是在之前的事件中,意识到您参与审讯的重要性。”常守朱稍作沉吟。杂贺让二示意她讲下去。

“我一直在想,像槙岛圣护和鹿矛围这种类型的犯罪,具有传达讯息的特质,这种讯息是对现有社会结构的一系列问题的反思。由于西比拉对于犯罪指数的测定包含对现行制度的观点考量,怀疑性的思路更容易导致犯罪指数上升和色相浑浊,由此堵塞了正当的指出弊端的路径,批判性观点只能通过过激犯罪的形式传达。这种摆脱了单纯作恶欲的犯罪行为,需要更深入的含义解读。您的加入能提高我们对罪犯意图的洞察,阻止犯罪的进一步发生。”

杂贺让二喝了一口咖啡,“最近没有重大的案件,你却来找我,说明不是具有案件针对性的咨询;你完全明白我没有多大可能性接受你的邀请,还是提出了需要我协助的理由,说明你对理由的阐述就是咨询内容的一部分。看起来,你最近思虑过多,睡眠情况不好,如果不是有私人感情的原因,就是对某个问题的集中思考。私人感情的问题你不会来寻求我的帮助,集中思考某个问题又没有具体案件的契机,那么,”他放下咖啡杯,“这个问题想必是过去案件的提炼,或许还有最近某个特定事件的刺激。”

“您还是这么敏锐,”常守朱也放下杯子,“实际上是两者皆有。我想让杂贺老师继续指导我,时间固定,并且有特定主题。主题在商定后,烦劳老师制定系统的计划。还有,希望老师能允许我偶尔借阅一些纸质书籍。”

“我大致能够猜测你需要深入了解的主题,但是我警告你再三考虑。虽然你的色相不易浑浊,我不能保证在长时间的指导过程中不对你造成负面影响,而且这几个主题都是西比拉严格管制人们对其的学习和思考的,可以说是根本威胁到这个系统的危险题目。至于纸质书籍……我更希望你能隔着距离去推敲狡噛对于这些书籍的观点。”

对于他的洞察,她神色如常,“谢谢您。”她说。

“常守,”杂贺让二将身子略微前倾,“你对加深自身理解的急迫感从哪里来?如果说是从先前的案件中,我看不出你在破获案件上存在任何困难。还是说,你认为破获案件不是问题,对于犯人观点的取舍和处理案件的方法才是关键所在。你对于犯罪并非取断然否定的态度,但是你坚守维护现有社会的倾向。这样的要求能否让我理解为,你在逐渐动摇固有的信任观点,不过是在不触动维护立场的根基的前提下?”

“我认为,”常守朱搜寻着恰当表意的词句,“如果我站在维护的立场上,必须要确保我维护的制度始终具有相对的最高适应性,如果我仅仅是机械地执行维护任务,有可能因为盲目的推崇而使制度出于维护自身的目的逐步落后于人们的需求,这样就背离了我的初衷。我希望维护的,是能够最大化人们福祉的制度,不是制度本身。”

杂贺让二给出回应的时间很长,她感到有些疑惑了。自己所讲的肯定完全在杂贺老师的预料之内,没有什么值得细思的地方,说实话,她认为自己这种观点已经为共事的同事多多少少感知到了,更别说狡噛和杂贺。狡噛也许是最早意识到自己态度的人,与杂贺让二的相处时间虽然没有与狡噛长,对彼此的了解也不如和狡噛那样处于平等的程度,但是他凭借犀利的观察能力必然早已看清自己的立场。

“你说的我知道,”杂贺皱了皱眉头,眯细眼睛,好像在收缩观察的范围以实现精确度的提高,“问题在于你的迫切感陡然上升。即使你对澄清自己对于西比拉系统的观点怀有责任,这份责任却超越了对自我态度的追求,带有普适范围的义务感。可是你的工作并不要求这种义务感,身为监视官,你的决策能力极其有限。即使对犯人或者罪案抱有不同态度,最终结果依然由西比拉系统进行裁决。而且,你完全知道,即使是你这样的体质,钻研犯罪问题也不会毫无影响。冒这种风险进行无意义的尝试,你不会做这种事情。”

常守朱陷入沉默。

“唯一的可能是,你觉得你能够做出实质性的改变。”

她不作否认。

“关于刚才你对于预防犯罪的那番说法,你的意图并非是完全预防犯罪。某个层面上,你在变相接受犯罪的必要性和内涵,相比预防,你同样看重的是犯罪意图对现有制度的启发作用。甚至这种启发作用的正面影响与犯罪行为的负面影响不相上下……”他停下作了一番思考,“自从你和狡噛的重逢后,你的心态也许有所变化。”

常守朱听到杂贺老师提起那次重逢,仿佛早有预料,又仿佛出己不意。似乎很长时间以来从未回忆过那次重逢,可是稍一提起,明明细节历历可数,栩栩如生。人们在寺庙里拜伏的颂祷声,狡噛房间里昏黄的灯光,略带金属锈蚀味的潮湿空气,还有露台上夜风吹拂的寂静。她甚至鲜明地感觉到,每晚失眠时那个人在旁边,仰面睡着,当自己因思绪烦乱坐起身时,他也会睁开眼睛。本以为幻觉只在面临重要抉择时出现,谁知日益渗透进自己的所思所想,连思考都像是两人的交流,而对方已经逐渐成为了自己体内的另一个声音。槙岛对于狡噛,也具有这样的意义吗?

“有时候,狡噛的观点会对我产生很大的冲击。”常守朱说,“.…..我已经能够正视自己想法的弱点和合理性,我无法排斥狡噛,但也不会全盘接受。我必须在我的作用和能力范围内,更大限度地弥补自己的漏洞。”

“我知道你对于狡噛也具有相应的作用。你能够中和极端的探索,就像对社会缺陷的愤激的减震器。不过你也有你的激进之处,我从来都认为,认定在现状中的温和改良能起到根本效果,是另一个极端的激进。”

“也许正是因为您的这种观点,西比拉系统会判定您的犯罪指数过高吧,”常守朱若有所思地说,她的语气里没有冒犯,只是陈述事实,“对于西比拉来说,具有潜在攻击性的思想观点就会单方面提高犯罪指数。我最近才意识到,自己之所以拥有较低的犯罪指数,是因为尽量限定在维护的立场中思考革新的方法。”

“所以,你想试着探索自己能在这个立场上走多远。”杂贺让二说。

“正是这样。”

杂贺让二向后一靠,“我只好尽己所能。”

“真是多亏您了。对了,”常守朱调出虚拟存储平台,选择一项物品,“这是近来对西比拉系统推行的东南亚国家开放口岸后进口的咖啡豆,您大概对这里的饮食很不习惯吧,从别墅带来的咖啡豆也消耗得很快。这些是我上报后批准下来的第一批进口咖啡豆,随着经贸活动的进一步发展,会逐步开放对进口商品的申报。那时候应该能给您带来更多好东西呢。”

杂贺让二倾身接过常守递来的深色包装咖啡豆,感叹一声:“没想到还能见到实打实的种植咖啡豆……不过,既然已经启用了西比拉系统,从我们国家引用粮食合成技术也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这种大量耗费人力物力的效益低下的产品也会消失吧。说真的,希望狡噛能把这一进程拖慢一点啊。”

他难得开玩笑,就冲着这份稀有程度,常守朱不得不展颜一笑。

“您说,狡噛在那个国家抵制西比拉的扩张会起到什么成效呢?”常守朱问道,“当时本来想问狡噛,但是没有来得及。就算推翻了汉的政权,他们又打算建立什么样的国家?”

杂贺把咖啡豆放进书柜下的抽屉,慢慢说:“我想,狡噛暂时没有找到答案。但是他无疑在寻求一个西比拉之外的可能性。他从来没有绝对否决西比拉,但是对西比拉的弊端,包括系统永远不会承认的行为方式的残酷,他无法熟视无睹。这种拒绝容忍也许就是他走向反方向的契机,”他坐回沙发上,继续说,“如果不抵抗就只能得到第二个西比拉或一个更加强大的西比拉,如果抵抗,也许会有更恰当的结果。就算不是更恰当的结果,至少是一个不一样的结果,能与西比拉相对比、相抗衡。我猜测狡噛有这个意图。”

常守朱喃喃道,“这样吗?……我想也是。”

杂贺让二推了推眼镜,“你和狡噛慎也,你们其实早已经……”

手腕上的联络器显示呼叫,常守朱赶紧起身。

“抱歉,杂贺老师。可能有急事需要处理……”

“没事,你去忙吧。你说的事情我会着手准备。”

“杂贺老师?……以后怕是免不了常来叨扰您了。”

“我求之不得。”

等待监控室的门关上,杂贺让二坐在沙发上喝完最后一口咖啡。

常守朱走了以后,他将两人的谈话内容又做了一番思考。想到关于狡噛慎也与常守朱的内容时,他发觉自己的处境与前者尤为相似,自己和狡噛探索当今体制的方式都不为其所容,即使自认为拥有做出贡献的才能,也被彻底排除在外。虽然出于坚决的责任感,自己无法放任自流,就像由于逃避社会、回避义务的愧疚,自己终究选择自愿进入体制的监狱,但是在思想观念上,无法自我否定也无法强行逆转,因而不存在用正面主动的方式革新现状的可能。常守朱的意志与立场,为他们提供了间接表达诉求的机会,甚至两种相对立的观点在对撞之下有可能生成超越任何一种观点的最佳可能性,就像在两处极端之间摇摆的中庸能够更加接近完美。如果说,多年前自己授课时导致的大规模犯罪指数上升,反映了系统与自己无法折中的分歧,那么常守朱是否能充当自己继续发挥社会效用的中介?这样一来,自己与外界存在的不可协调性,也能得到缓和了。对于狡噛这个学生,情况也许也正是如此,只是他选择与常守朱站在同等的高度上,发展另一个可能,而自己的无能已经注定了间接起效的命运,与其这么说,不如称其为一种任务。在个人不遭到扭曲的范围内,最大化对外的积极作用,这已经是自己的极限。

他看着桌上的咖啡杯,静静地苦笑。

 

(四)

 

须乡彻平来到宜野座伸元的房间时,他上身只单穿一件白色背心,正坐在沙发里给Dime梳毛。宜野座的眉目很像父亲征陆智己,英气凛然,在父亲去世后不再强做生硬的表情,面容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头发留长后扎成马尾,看起来十分清秀。须乡环视四壁,墙上挂了几幅征陆的水彩,大多是静物画和风景画,两人的家庭照片也摆了出来。房间里也没有别的布置,寥寥几笔温馨的家居色彩总显得不足。

“哟,终于练出肌肉啦,宜野座。熬出头啦!”须乡走上前拍拍宜野座的肩膀,从这里看过去,宜野座用左手的义肢扶住狗的身体,动作之轻柔与血肉之躯无异。

“你在嘲笑我吗?我也一直在认真锻炼。”宜野座说,“坐,要喝一杯吗?”

“你的酒量能沾酒吗?我奉劝你还是不要——”

“少废话,掺了水的。”宜野座半真半假地投过一个警告的眼神,须乡打着哈哈坐到对面,拿起桌上一只酒杯把里头的酒水喝下大半。

“我说,你最近总是去健身房,是为了偶遇你们的监视官吧?”须乡将两只手臂靠在沙发背上,暧昧地笑着说。

“不是偶遇,我们休息的时间是一致的,只有那个时间去健身,当然会碰到一起。”宜野座无奈地辩解道。

“以前可不见你对体能训练这么上心啊,狡噛不是经常劝你和他一起锻炼吗?那时候可没见你这么积极。”

“他是受佐佐山影响,后来自己也开始钻研格斗术。”

“这么说,你们的监视官难道是学他的习惯?”

宜野座不置可否,放下梳子去够一杯酒。

“常守监视官学狡噛执行官,你又去跟着学常守监视官……”

“不是,”宜野座说,“只是原有的观念逐渐改变了,认可体能训练的重要性。”耐不住须乡的目光,他只好又承认道,“常守放松太少了,她又不是主动找人倾诉的类型,如果有人陪在旁边——”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倾诉?说不定人家认为你不是理想的倾诉对象呢。”须乡辛辣地说,“确实,你在感情问题上实在太迟钝了,怪不得那么长时间也没有恋人,如果我是常守监视官,肯定也看不出来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不就是让她多在自己的生活上费心思吗?不需要别的解读。”

然而宜野座将须乡的话稍加考虑,只好承认迟钝确实是自己的一大弱点,虽然总是竭力为常守分担困难,自己还是很难跟上她的思路。说到底,自己和父亲是一种类型的人,虽然选择了危险的工作,却没有一马当先、一拼到底的英雄的勇气,如果不是被潜在罪犯这样坎坷的命运选中,是不会像狡噛或者常守那样,选择跌宕起伏的斗争的人生的。自己勇敢的极限仅仅在于忠于职守罢了,自从犯罪指数上升之后,连对系统的信仰也逐渐淡薄,如果说非要指出目前抱有坚定的信念的对象,心中只有一个答案。难以想象,以前曾被自己毫不留情地教训过的小个子新人已经成长为这样强大的领导者。除了她,眼中已经别无他物。

“说老实话,你总是分不清工作中的关系和私人关系中的关切。如果你对常守监视官有意思,为什么总要把这种感觉粉饰成一种献身的意识啊?”须乡灌下一大口酒,继续说,“又不是说只有你感到被她需要时才能行动,如果你单方面地需要她,也完全可以表达出来啊!我看你是太久没有接触恋爱的世界,脑子变了木头吧。”

宜野座摇摇头,“我不知道对常守是什么感觉,也许你说的有道理,我对她有……有私人的关切,但是始终认为她的需要是最重要的。我也不觉得自己有强烈的需求,对自己拥有的一切已经非常满足,迫于自己能力所限,工作的成果也仅此而已。可我始终都相信,常守能够做到前所未有的事情,她能够把我们望而却步的不公正纠正过来,她会为了这个目标牺牲很多。她已经……”

他喝了一口酒。太过惨痛的过往蛰伏在回忆中,几乎令人不忍回首,可是他必须去温习,为了铭记,为了一遍遍地明确自己的任务。

 “——她已经牺牲了很多,我不能再让她失去任何宝贵的人和东西了。我能够肯定,协助她就是我最首要的任务,关注她,保护她,照顾她,这都是分内之事,这是我现在和未来追求的意义。”

须乡怔怔地听着,半晌才把酒杯放下,“兄弟,”他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眼睛似乎因为酒醉有些迷蒙,“兄弟,我不知道爱情是什么玩意儿,”他抬起眼睛直直看向对面的宜野座伸元,勾起嘴角,“但你这么一串告白如果还不是爱情,我就拿支配者把自己崩了。”

“你误会了。”宜野座坚持道。

“行了吧,你是说无微不至地关怀她其实只是工作吗?”

“是需要最大注意力认真对待的重要工作。”

“你是个傻瓜。”须乡彻平作出结论。

“你错了。”宜野座说。

“我问你,”须乡拿起那把梳子当做话筒指向宜野座,“你一定要诚实回答,回答得要快。”

“.…..好吧。”

“你爱你的父亲吗?”

“.…..我……”

“快回答!”

“爱。”

“你爱……”他犹豫了一下,“你爱青柳璃彩吗?”

“是朋友之间的……”

“爱还是不爱,选一个!”

“.…..不爱。”

“你爱狡噛执行官吗?”

“关这只恶犬什么事——”

“爱还是不爱?”

“.…..只是兄弟之间的。”

“你爱常守监视官吗?”

“我很欣赏——她很——”

“那就是不爱了?”

宜野座不说话了。

“说啊,”须乡催促道,“那就是不爱了?”

两人沉默地坐了几分钟,须乡胜券在握地拿起酒,“看到了吧宜野座,”他挑起眼角,“对于青柳,你可以果断地说自己不爱她。但是却没办法对常守监视官这么说,你是没办法撒谎的。”

“我这么说你信不信,须乡,”宜野座终于开口道,“我没办法说自己不爱她,但是我不觉得自己爱她。我对她——我对她没有那种欲望,没有从她身上索要什么的冲动——”

“对你来说,她可爱吗?”

宜野座回忆她的模样。个子小,靠在身上简直要微微俯身才行,昨晚换班时还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瞧。

“你笑了!”须乡彻平指着他大喊,用手捂住眼睛,“哎呀呀,你这傻瓜!还说是为了工作!我从没见过谁笑成这样一个傻瓜!这个模样,真想记录下来当做把柄——”

“她长得算可爱,滕也这么说,算是一项客观事实——”他为自己辩解道,“认真点,须乡,我是认真的。她很可爱,但是这不是她身上最关键的部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她能做到什么事情。爱情,不就是被对方的魅力打动吗?我不知道何为魅力,如果说她让我时刻牵挂就是魅力,她让我不敢移开注意也是魅力的话——也许……”

宜野座低下头想着事情,终于又抬起头,躲躲闪闪地补充道,“如果她需要我,如果她需要这种关系,而我是一个合适的对象,不对——必须是最为合适的对象,只有她认为我们建立这种关系是必要的时候,我才会……”

“你这样是一事无成的,伸元。”须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走到他身边,按住了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叫着他的名字。

“不行,她肯定会顾虑我的感受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不应该再给她增添任何顾虑,而且她还没有忘记——”

“伸元,”须乡打断他,“你没有权力向她隐瞒,你必须让她知道你是她的一个选项。如果你真像你说的那样为她着想,就将自己完全交到她手里,由她来决定你们俩今后的走向吧。”

宜野座垂下眼帘,右手缓缓拍了拍须乡放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须乡把他的手握紧了。

 

(五)

 

常守朱翻了个身,房内本来一片漆黑,如果久久地睁着眼,就会变成一片明晰。

“我昨天去见杂贺老师了。”她说。

“是吗?”

“我让他给我授课。”

“.…..你需要考虑清楚,常守。”

“我已经考虑清楚了。”

“他提出的紧迫感的问题,你不去考虑吗?”

“你,”常守朱从沙发上起身,“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对话?你不是在——”

“我可是你的梦,你知道的我也知道。”狡噛慎也无奈地笑了一声。

“是吗……可是不会吧,”常守朱也只好苦笑,用身上的毯子裹住了有些发凉的肩膀,“我根本没办法睡得这么沉。你是我的幻觉,就像我纠结于是否应该杀死鹿矛围时出现的那样。”

“不可能存在于身边的事物突然出现,这当然是梦。”

“槙岛出现在你身边,也像你出现在我身边那样吗?”

狡噛沉默了一会,“我不知道能不能相提并论。”

“我以为只有在问题出现的时候你才会出现,现在既然你在这里,肯定有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竟然靠着你的幻象来认清自己的思路,这样未免太可笑了。”

“迫切的问题,其实就是杂贺老师提到的紧迫感的问题,不是吗?你的职权范围注定了你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你拒绝我脱离体制来审视体制的方式,所以你只能受到体制的限制。然而在这种限制中,你产生了加深认识的欲望,并且认为藉由深层的体察能够从内部对体制做出革新的改变——是不是可以说,你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能够参与西比拉系统的决策了?”

狡噛慎也悬浮在空中,仿佛躺在看不见的空气床上,保持着那个夜晚时仰卧的姿势。他睁着眼睛,好像在审视全息投影的星空。

“.…..我天生色相不容易浑浊,大家都羡慕我,”常守朱缓缓开口,她犹豫着不知该不该盯着狡噛慎也瞧,可是一想这不过是梦,也就放心大胆地盯着他。

“有时候觉得这不过是迟钝,或者说是没心没肺,薄情寡义……经历了这些事情,我为什么还能保持清澈?不知道……甚至会觉得,需要色相浑浊来证明那些不公正的处决和死亡曾经发生在我身上……”

狡噛慎也静静听着。

“你走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撑不住了呢,”她笑笑,“本来不想说出来,既然是梦里就没有关系了。我不能让你成为杀人犯。你理解,甚至会说我的顾虑是正确的。但是你还是选择杀死他,我想其中一定有更深的我无法理解的原因,你和槙岛之间的联系太复杂。现在想来,我对槙岛的认识始终不如你深入,所以没办法理解你杀死他的必要性,即使明白这个道理……”

常守朱的眼神有些捉摸不透,等她将脸扬起来对着全息投影的月亮时,嘴角带着很小的弧度,“大概是单纯的伤心而已,你期待我成熟起来成为独当一面的监视官,我已经努力这么做。可还是伤心了,为什么?潜意识里依赖着你,观念也受你的影响,我现在之所以是我,不就是因为你进入了我的脑海中吗?可是你离开了,这才让我明白你和我的本质差异,你不可能留在我的立场上,你一定会走。就算理解你——必须要理解你,还能怎么办?——就算心知肚明你天生如此,并且说不定这种作为会带来更优越的制度,我……”

她停了一阵。

“抱歉啊,”她揉了揉眼睛,“我的意思是,连这种程度的悲伤的情绪也没有影响到色相的波动,就好像是心与西比拉的指数总是隔着一层,我的情感也只是一厢情愿的编造。唐之杜安慰我说心和心理指数不是一回事,那时我觉得真不公平,凭什么我的情绪无法得到西比拉的认可?甚至觉得能够理解槙岛圣护的心理了,如果像我这样不识相地抱怨悲伤对心理指数没有影响,那么像他那样无论生出怎样癫狂和绝望的想法都被辨认为色相纯白的人,该是多寂寞呢?”

“原来你曾经这么想……”他有些意外地说。

当常守朱抬起头时,狡噛慎也站在自己面前。他什么时候走上前来,她不知道。如果这是梦,那么其中的人物就会满足自己无法说出口的请求,既然他来了,看来真的是梦了。失望?还是窃喜?怎能琢磨清楚。

她仰视着他,由于他背对着月亮的光线,面目隐没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似乎这样他就不完全是狡噛慎也,而是一个相似的人,那么两人之间不可填补的鸿沟也许就不复存在,她能够靠近这个不是狡噛慎也的人。但是,如果他不是狡噛慎也,自己也就不会渴望靠近他,不会无言地请求他留下了。两个选择好像都非此不可,然而也无能为力。如果不去选择,永远停留在这个摇摆不定的瞬间,能不能保持着两人那点微弱的联系?

“可是后来我不这么想了,”她站起来,只有抬起头才能与他对视,“总算认识到这是多大的一个优势。就像杂贺老师分析的那样,我能够去欣赏一些犯罪行为中启发现有制度的动机,甚至是槙岛支持的那些动机更加简单的罪犯,他们去触犯法律也并非空穴来风。可是西比拉早早将大部分人认定为潜在罪犯,他们就不得不通过犯罪的手段来抒发自己的不满,相比之下,我对西比拉的意见能够通过受认可的方式传达出来。而且在之前的许多事件中,西比拉系统对我表现出信任,他们既然认为我有用,就不得不把我置于体制的荫庇下,那么我算是安全的。这份安全给予我自由,给予我自由思想的权利,如果现在大家都因为害怕心理指数波动而拒绝思考,我就应该肩负责任,拷问这套体系真正的价值。”

 “你啊。”狡噛慎也看着她,涌起的情绪过于复杂,难以分辨。他隐约感到骄傲,又觉得欣慰。他并非总是坚定无疑,事实上,动摇与焦灼总是由那个阴魂不散的白发男人阴恻地指出,然而如果自己的肯定与支持对常守朱有意义,如果自己能支撑她走下去,他必然至少做了这一件正确的事情。

可是他就这么看着她,她的身子这么近,有些娇小,狡噛倏忽生出一分不忍。

“你完全知道西比拉不会无条件地容忍你。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你的抗争与批判意见在威胁到系统存亡之前就会先由系统本身吸收,你就好比一个观念上的免罪体质者。由于坚守法制精神、拒绝犯罪途径的宣泄,你对他们而言是安全的,而且是一个理想公民样本、一个自我优化更新的插件。一旦你真的在研究中证明推翻他们的必要性,即使没有诉诸暴力手段,你也会完全落入他们的手中。”

“我确实明白,”常守朱说,“历史之所以有更新换代,就是因为固有的统治者无法根据众人的需要作出本质的调整。一方面,如果他们不调整,他们一定会被符合需求的后来者推翻;另一方面,如果他们调整了本质,就不再是自己。这是一场自身本质与历史需求的斗争,如果西比拉坚守自己的统治地位,就不得不做出相应改进,修复弊端,如果拒绝调整就一定会被淘汰。他们需要我拥护这个制度,就必须不断向我证明他们不会辜负被统治者的最高利益。我赌的,就是西比拉甘愿被需求驱策着不停自我优化这一选项。”

“你相信体制内能够做出改良,”狡噛慎也说,“却把你自己也置于最危险的地位。一旦他们认为你危及了核心,你就没有逃离的余地——你一直处于他们股掌之中。你这是在走钢丝,铤而走险。”

“那么你呢?”常守朱笑了,“你选择从外界的角度审视西比拉,固然有更广阔的可能性,但是既然永远游离于法律之外,就把伤害自己的凶器递到他们手里,让他们随时随地有理由毁灭你。难道只有我在铤而走险吗?”

狡噛慎也挑起一边眉毛,将目光投向更远处,“这么想来,”他的眼光中的锋芒,让常守朱想起两人重逢时他的神情,又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见面,她坚信自己能够依靠他。“我们还真是完美的一对搭档,监视官。”狡噛说。他对上常守朱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

常守朱犹豫一会,说:

“如果你是狡噛的幻觉,你能知道真实的狡噛在想什么吗?”

“再怎么说,我还是狡噛慎也。”他回答。

“他……你在那边,偶尔也会想起这边的人么?”她问。

“偶尔会想想,宜野座怎么样,近战技术为什么提高了不少,唐之杜和六合冢怎么样,杂贺老师过得还习惯吗,诸如此类琐碎的小事。”

“看来,你很信任我?”常守朱侧转过去,狡噛扫了她一眼。

“当然,你难道不……”

“我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事吗?”

“你成长的程度令人吃惊,”他摸不准她的情绪,“如果我再像老妈子一样操心,你大概会觉得被小瞧了吧,不是吗?”他伸出手去拍她的头。

“.…..不是这样的。”她感到那只手按在自己的头顶。她举起手,握住它,好像抓住一件等待很久的东西。

“我的问题,你料想到了吗?我们的默契能够达到你明了我心的地步么,现在发生的这件事,也许你料想到,却没有想过最终会发生。”她摇摇头,把那只手拉下来握在胸前,“不,在梦中发生根本就不算发生。你是不会说的,我也不会,如果在梦境里满足了这个愿望,我不会再让它在现实中发生。”

狡噛慎没有说话。他明白,就像一直以来知道某处的风景存在,却没有去确认过。现在好比常守朱蒙上他的眼睛,带他走了一段路,问他知不知道这是哪里,他当然知道。

他任由自己的手由她握着,她的手很小,并不柔嫩,和他一样在几个指节磨出了茧,手指有力。手就这么贴着常守朱的胸口,似乎能感觉到强烈的有节奏的震动,她的生命与自己紧紧靠近,这是如此震撼的认识,甚至不仅是靠近,是她的心在自己的身体里回应她的话语。而他却不知道应该如何看待,亦不知如何处理,完全束手无策。如果她要的是一个定义,他没办法给出,可是如果那道界限不被划定,怎能知道这段交往的限度在哪里?

“我料想到了。”他说。至少这一件事情尘埃落定,他的手微微反握,缠住她的手指。

“是这样……”常守朱低下头,“我觉得你应该料想到了。”

在一段时间里,他们仅仅这样握着手。

“你……”

“我并没有别的要求。”常守朱转过来,朝他微笑,明亮得好似潋滟的水波在微风的撩拨下漾开,“到此为止。我所要的已经满足了。”

狡噛慎也稍微上前一步,使两人的距离更近,眼睛却不再看她,些微抬起一点落在一个空白的角落,“宜野座会照顾你,我相信他。”

常守朱愣了一下,“他……”

 “上一次他来抓捕我的时候,我看出来了。”他说,“坚持要抓捕我的话,我可是个很棘手的负担,常守监视官。”他的语气里带着亦真亦假的戏谑。

“说这话的是宜野座吧,”常守朱说,“可是我不会放弃,只要你坚持你的道路,我坚持我的道路,终有一天我们会在不可避免的对立的立场上再度相遇的。”

“我永远不会停留,”狡噛慎也将她的手握紧了,说出的是两人一清二楚的事实,情绪却还是迎来难以想象的激荡,“你也不会。”

常守朱动了动嘴唇,刚要出口一个“是”,却让话语断在了一声微弱的抽噎上。狡噛赶紧放开手扶住她的肩膀,她自己抬起脸来,泪痕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常守,”他有些无措地喊道,“常守——”

“——没有控制好,果然还需要多多锻炼。”常守朱轻轻抽泣着,笑容和泪水在她脸上调和得无比自然,“不要误会,我能够接受这个结果。不如说,我早就知道只有这个结果才是可能的……只是没有忍住,就……”泪水却源源不断地从眼眶里涌出,她竭力维持的平静表情好像一座雕像端庄的面庞,不停地流淌的仿佛只是雨水。

“我……”她的声音被喉咙里细碎的颤抖分成了好几段,“即使调动所有理性去驯服它,却仍然难以得心应手,这种东西就是‘心’吧。”

她终于忍不住,扑进狡噛慎也的怀里放声哭泣。

狡噛的手臂环绕着她不断颤动的身体,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看起来更加瘦小。他想要抬起她的脸庞,至少为她抹去泪水,她却牢牢将脸埋在他的胸前,不让他看到自己的泪容。

“我相信你,”狡噛紧紧抱着她,好像要用这个拥抱传递他对她的信念,“我相信你的决定,还有你选择的道路。”

常守朱只多靠着他几秒钟,就抬起头迅速地抹去眼泪,让视野恢复清晰,“我也是,”她用沙哑却坚定的嗓音说,“我不会背弃。”

“不背弃彼此和自身的信念,”他缓缓道,“我们都会坚持到底。”

她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狡噛慎也拨开常守朱的刘海,将嘴唇轻轻碰在她额头上。她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流到身下躺着的沙发上。她坐起来,用手指拂开刘海,抚摸着那个位置。她孤零零地坐在一片漆黑的房间中。

 

(六)

    

“你这样甘心吗?”

狡噛慎也翻了个身,背对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他听到身后轻轻的笑声。

“对于想得到的东西却不敢去拿,还要假装成大度的谦让。你真是让我失望透了。”

“闭嘴。她不是‘想得到的东西’。把人当做欲望的客体来描述,这是你最让人恶心的地方。”

“那你要为自己的拒绝找什么理由?你要对自己说,你不需要她吗?如果你真的不需要她就不会参与如此真实的梦境,就不会中途进入那个梦中的自己的形象,对常守朱作出回应。”槙岛圣护的手指慢吞吞地敲打着桌子,沉沉的声响宛如倒计时,使人无意识地绷紧神经。

狡噛慎也冷冷地说,“一场梦,做出的选择又算什么?如果我接受,又能怎么样?况且,对方的缺席才是我们实现目标的最佳环境。”

“就算是你,也只不过是用各种语言来遮掩自己真正目的的懦夫。不是出于别的原因,只因为你怀疑自己。即使你在这个国家,手握一支军力强大的游击队,人们把你当成未来的领导者,你依然在心中存有疑问:到底去向何方?只不过看到了违背法律去审判西比拉的必要性,却在跨出围栏后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草原上,你不就是一只迷茫的黑羊吗?难道你不是意识到,常守朱对你的依靠会让她更有可能兵行险着,自毁后路吗?为了逃避自己对她而言是多么危险的因素这一点,不惜否认本来的感情,这不是很可笑吗?如果做出这种怯懦的举动,还想自我包装成富于牺牲精神的英雄,你真是太可悲了。”

槙岛圣护说话的方式像是抚玩刀刃,技艺越是精湛,痛感越是细腻。他语气中的享受显而易见,好像孩子使用凶险的兵器,自得其乐时步步戳在他人的痛处。

“那你好到哪里去,”狡噛慎也恨到尽处,反而冷笑起来,“你口口声声说要见到‘人的意志的绝对作用’,要目睹人性的光辉,吸引无数有犯罪意志的人来到你麾下,他们是一群什么人?抱着冠冕堂皇的动机的纯粹杀人犯,用尸体雕塑的艺术家,打猎活人的富翁,崇拜网络偶像的变态,这些人所作所为的全部意义只在于血淋淋的惨案,你的目的没有实现,憎恶的社会也没有任何改变,你自命清高也不过是被一群残暴的小丑加以利用,所谓追求人性的复兴,不过是遗世独立的寂寞感导致的疯癫的狂欢——”

说到这里,狡噛慎也已经翻身坐起,恶狠狠地将自己说的话朝那个白发的影子投掷过去。愤怒几乎使他的眼睛难以聚焦,槙岛圣护的身影似乎在空气中飘动,每一丝微风都撩动他的发丝,甚至使他的身形款款波动,如同一面淡色的纱巾在眼前飘然摇摆。

“你生气了,可见我说对了。”槙岛圣护露出漫不经心的笑容,“我是杀人不眨眼的疯子,我的目标从来没有达成,我的本质并非是修正或重建,而是单纯的破坏。我要求的无非是一个死,无非是你赐予我的终极的死亡,这也是我启蒙这个世界的唯一手段。我之所以这么了解自己的恶劣性,全是拜你所赐,因为你对我的理解甚至超越了我自己。可是,如果我是这么一个恶心疯狂的杀人魔,为什么你一直牢记我,甚至把我的幻象四处携带?”他将脸微微扬起,粲然一笑,“因为你看到了自己,”他的表情无比幸福,仿佛是幼童正向老师炫耀新奇的发现,带着孩子气的骄傲。

“紧随着上帝之死,意义也死去了,价值、历史统统死去了。我们所在的是一个‘死’的时代,停滞不前、沉湎享乐、不存在崇高的时代,你难道不是和我一样感到绝望吗?追忆逝水年华说的不正是我们吗?存在的乐趣已经随着所谓时代发展的河流远远流逝了,我们站在枯竭的文明之尽头,看到的无非是歌舞升平的废墟,有什么好自欺欺人的。你和我都是出于幼稚的留恋才苦苦追寻自己的意义,明明找不到恰当的方法还要一味发泄。你没办法彻底相信常守朱的乐观,可是在心底你羡慕她——她全心相信并且奋斗,而你只是为了填补自己空虚的人生价值而浪费自己和他人的生命。”

“别搞笑了,”狡噛慎也怒吼道,“无法宣泄痛苦的是你!”

“我不是槙岛圣护,”他悠悠道,“如果只有我痛苦,只有我迷惘,只有我寂寞,你就不会留着我了。正因为你我如此相似,你才对我恋恋不舍,把玩着自己的镜像,绞尽脑汁琢磨着自己真正的价值和出路。为了认识自己的阴暗与无能,你必须留下我,为了否定自己的阴暗与无能,你必须把你我截然分割。可是你不知道吗?你每天对着我——也就是你自己——憎恶,辱骂,质问,实际上是你对自己的存在严刑拷问,苦苦折磨自己,仿佛能从无用的石头中淬炼出虚幻的精髓……”

“愚蠢的是你!只因为不甘寂寞,才不断把我向你拉拢,想要让我们两个人等同……”

“如果我真的违反了你根本的意志,为什么你需要不停与我对话呢?槙岛圣护已死,他的幻影却阴魂不散地跟随你——正是因为你渴望加入他,寻找认同。谴责你的意识驱策的这一幻影,又给你带来正邪两立的自我优越性,甚至在和我斗争的过程中,你能为自己徒劳的行动赋予一种造作的成就感。你拼上性命也要杀死那个雇佣兵,你对自己残酷地训练,一切无畏和无谓的执着,都是为了疯狂忘却自己的绝望,都是为了掩盖声嘶力竭的呼救,都是为了把自残行为包裹上高尚动机的外衣。慎也——”

槙岛圣护张开双手,声音动情极了,“你就要来陪伴我了,你和我一样,渴望在自己抉择的意图下获得有价值的死亡。选择决定了价值和命运,我们必须完成那一价值和命运,我只能在对破坏的无尽追求中,背负破坏者身份被杀死,而你注定要在严酷的自我纠缠中精疲力竭。死亡摇篮中的孪生子,呼吸着世纪疾病,两个畸形的生命多么幸福——”

“——我和你不一样——”

“在这样的残缺中,你怎么能选择她?”

“不准提起她——”狡噛慎也朝幻影冲过去。

“愚蠢的乐观,愚蠢的奋斗,愚蠢的善良,愚蠢的快乐——”

“全是你得不到的东西,全是你从未拥有的东西,嫉妒和执拗让你践踏常守的价值,因为她向你展现了你是多么彻底地失败和可悲……”他对槙岛圣护大喊。

槙岛圣护消失了。

狡噛慎也重重喘着气。

“我对于自己得不到的、对立面的东西存在剧烈的动摇。”他想。

“无法用乐观的精神看待,也无法感到追求幸福的欲望,是我的潜意识在谴责自己选择了这样的道路。与之相随的还有对麻木、残暴和无价值的恐惧,最重要的是——与槙岛圣护殊途同归的恐惧。”

他从蓝色包装的SPINEL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是常守朱离开前给自己留下的。

“事到如今,不能回避恐惧,回避只能给他猖狂的机会,”狡噛慎也吐出一口烟,想着,“在恐惧中生活,一直这么做,必须这么做。即使面对着这份恐惧,甚至久久被它震慑,也绝不能够放弃……无论这种价值多么徒劳和虚无,都必须不停朝它奔跑,以免沉湎恐惧。”他弹掉一点烟灰,想起常守朱。

“一定有别的办法,”她朝他说,那张面孔仿佛浮现在慢慢散去的烟雾中。

“我相信,”她展露笑颜,“我相信狡噛。答应我。”

“答应我,这一次你不会——”

他站起身。

他永远无法到达她那一边了。

可她存在于他中。

日出了。

“……这一次我不会了。”他将烟头碾灭在烟灰缸中。

 

(七)

 

   常守朱走进办公室时,只有雏河翔一个人。

  “姐姐……”他小声地叫住他,“你……哭过吗?”

   她起先想要矢口否认,后来却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微笑起来。

“很明显吗?我以为已经看不出了……”

   “不明显,”雏河小心地说,“只是,我能看出来……因为我经常……有这样的……”

   常守朱静了一会,只是说,“有什么烦恼可以试试讲出来。……以前我有一个同事,他就……没心没肺的,什么都能拿出来说,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把自己的感受拿出来分享,忧愁被稀释了,过往的快乐也能重获生机。因为……”

 “因为,现在的生活中也许缺乏享受和幸福,未来却不知道会结束在哪一刻……要反复品尝已经有的幸运,这样才能快乐地活着。他是这么教我的:‘反正无论吃什么人都要死,何不吃得好一些呢?’”

   “就像糖果一样吗?”雏河问。

   “糖果?”

   “因为糖果是会吃完的,这个结局已经无法改变了。所以……要翻来覆去地重温它的甜味,让它在结束前……完全发挥全部的甜美……”

常守朱笑着,“我想就是这样吧。”

“姐姐说的那个同事,应该就是上次你……拍,拍我的时候……想起的那个吧?”

“雏河连这个都看出来了吗?”

“是的,当时就有种感觉……姐姐在想着什么人,很难过地回想起他。”

“他死了,”常守朱说,“他是上一任执行官,以不正当的方式被杀死了。他本来还——”

“这样不是也好吗?”雏河说。

“什么?”

“我们已经是……潜在罪犯了,”他把头埋进手臂里,只露出一对低低撇着的眼睛,“如果不做执行官就会一辈子关在监控室……如果做执行官,也不会有可能做别的事情了……那个死去的执行官,他有没有很想做的事?就算有,也做不到……对吧。”

“滕大概可以当个厨师,如果不是潜在犯的话,”她垂着头说,“虽然性格比较好动活泼,但以后爱上某个女孩也会安心组成家庭,这也说不定……他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优等生,可是非常开朗,对身边的人毫不犹豫地真心相待,本来可能会有很精彩的生活……”  

“那么……死去和执行官的生活,又有什么很大的不同?……我们没有……”

常守朱重重拍在雏河头上。他大叫一声,捂住头顶。

“只要活着,什么都有可能,不是吗?”她提高音量说,“滕一直把我们当成家人,就算是执行官的生活,也能形成类似家庭的群体。潜在犯也许是根据犯罪指数区分出来的,对于事物有不被认可的视角,但是他们终究是人群中的部分,需要的也是机会和幸福的权利,所以成为潜在犯不意味着失去了他人的关切,也不意味着被剥夺了人的身份。在将来,潜在犯的权力一定能得到改善,一切都会是值得的,我始终这么想。”

雏河抬起头来,他眨了眨眼,常守朱只好任他盯着。

他不相信,对吗?她不安地想。

“哥哥也说过这样的话。”雏河终于开口说。

“哥哥指的是?”

“那个……”雏河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宜野座……执行官……”

常守朱好半天才回过神,“他能这么想……”她想起宜野座以前的态度,禁不住笑了一声,“对他来说真是太好了。”她喃喃地说。

“什么太好了?”宜野座伸元推门而入。

“没什么,我来给雏河送东西。”常守朱赶紧把一盒苹果味硬糖塞进雏河手中。

“监视官,我申请外出。”

“……好。”

“那个……”雏河拉住了常守朱的衣角,看着她。

她拍了拍他的头,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八)

 

半个小时后,他们来到墓园。

“不用顾虑我,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吧。我会看好Dime的。”常守朱靠在车门上,抱着他的宠物狗说。

宜野座嘟囔说,“很快就好。”他匆匆跑开。

征陆智己的墓碑还是老样子。鲜花,酒瓶,安全屋的钥匙。

有时候宜野座很想回一次家,看看他们曾经的生活,回想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就像找出一本很久以前读过却又忘记的书。但是他没办法自由行动,也不能总让常守陪自己到处乱逛。想起父子俩为数不多相伴的时光,他总觉得啼笑皆非,为什么他们的经历看起来这么像一场捉弄呢?自从父亲成为潜在犯,他就不断拒绝与父亲有关的一切,从来不进父亲的画室,严格监控自己的心理指数,戴上眼镜遮盖相似的相貌。然而如今他站在这里,一个由监视官陪同的潜在犯,长得很像父亲刚刚结识母亲那个时候的模样,左手装着义肢,房间里挂满征陆的画,抱着“总要有人做这些事”的态度执行工作,而且还喝得微醺。

他将一瓶酒放在墓前,靠着以前放的那瓶。

“这次的酒我偷喝了一点,”宜野座低声说,“不这么做的话,我可能无法鼓起勇气。”

征陆智己的名字凝视着他。

“你说过,她是个很乐观的人,总是尝试着去理解、包容、接纳这个世界,全心全意相信自己的工作,坚定不移地执行。”

他站得笔直,把父亲说过的话再一次说出来。

“你也说过,在复杂的斗争中最安全的是那个随波逐流的球,圆滑的处理才能避免危险。”

他感觉到阳光压在头顶,好像某个高大的人用灼灼的目光看着。

“那时候觉得,这个男人真是窝囊透了。”他苦涩地笑了一声,“你是有多在意我,才在明知道我会反感你的情况下,教我这么窝囊的道理。”

“她固然有着不可思议的能量。我的那位监视官。也抱有不可思议的乐观态度,对一切事情都能看开,”他柔声说,“但是她背上的包袱仅仅靠她自己是无法承担的,她的生活,她的秘密,她的内心,都过于沉重了,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生活其中却往往坐视不管的那个有缺陷的世界。而我,长久以来都不算抱有信念,对于自己与别人的关系过于较真,以至于除了这点之外难以看到有意义的目标。”

“随后渐渐觉得,有了她,怎么着都会有希望吧。”

“她会去往无人曾踏足的危险之境,做到无人曾经做到之事。”

“如果是你,你会选择陪伴她吗?”

“我知道你会怎么做。你一边对我说:‘不要去,那边危险’一边走在她的前面开道。是了,”他喃喃道,“你一定会这么做。明明和我一样胆小,却硬着头皮冲上去,转过身来又要教儿子退避的道理,这算哪门子父亲。”

他低下了头,仿佛在交换秘密。

“我无法遵守你的‘圆滑之道’。轮到我去应对危险,让我去保护她吧。”

“不要生我的气,因为你的儿子和你一样,绝不会退缩。”

宜野座伸元看着墓碑,过了一会,他转身离开。

远远地,他看到常守朱俯下身逗弄Dime,她笑着,一只手按在膝盖上,一只手摸着Dime的头。一阵淡淡的悸动落在心中,好像一枚金币安静地沉进水底,微微放光,整个胸口都在发热。

“你回来了,”常守朱从余光看到他,抬起头,“果真很快啊,我还没来得及带Dime跑上一会儿。”Dime绕着她呼噜噜地转着圈。

“因为重要的事情已经交代给他了。”宜野座慢慢地说。

“是什么事呢?”她理着头发随口问道,“我说,你对Dime还不够上心哪,宜野座执行官。我看它太缺少运动,不如以后你忙的时候让我来照顾Dime吧?”她半开玩笑似的说。

他凝视着她的笑容,其中并没有奇迹的迹象,却令他难以呼吸,仿佛有巨大的事物在体内膨胀,他被这一事物堵塞了情绪的出口,所有的言语和感情都无法表达,所有的言语和感情都在互相溶解。

他没想到自己开口时声音这么冷静。

“如果我让你照顾Dime,你能让我照顾你吗?”

……

Dime咬住了常守朱的裤脚。

她低头,又抬头。

“宜野座一直都在照顾我,”是笑着说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一直以来非常感谢你,”她打断他,“但是你不需要把这看做一种责任。我有许多幼稚和危险的行为,不知不觉让身边的人为自己的选择付出巨大的代价……”

脑海里现出那些人的模样。

“让他们为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她重复道,“可是我已经逐渐变得坚强了,今后我一定会保护好大家——”

“今后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宜野座猛地抓住了她的手,“我是个总想畏缩的人……”

“不是的,宜野座——”

“我是。但是现在,”他直直盯着她,仿佛要把自己掷进去,“我会为了你变得比自己还要坚强。”

“怎么能够这样,”常守朱往后退了一步,“怎么能完全为别人着想,不顾虑自己呢?你不需要为我做出这样的牺牲,我无法接受别人不停为我付出。我能够做到——”

“你不就是这样吗,总是只为别人着想——”

“——所以宜野座根本就不明白,这件事情不能只考虑一方的需要啊!”她想将手抽回来,“现在这样我也不会孤单的——”

“……如果我说,”宜野座紧紧跟上去,伸出双臂,“我也需要你呢?”

“什么?”常守朱被拥进了他的怀中。

“可是我也需要你。”

仿佛任何声音都会碰碎这个拥抱。

她深吸了一口气,犹犹豫豫地说,“其实,我从一开始就对——”

“我闻到了。”

“什么?”

“SPINEL。一靠近你就能闻到。”

“.…..是么。”

“我很迟钝。虽然一直是个刑警,却很容易忽视细节。自从精神医师提过之后,我才注意到。越是注意就越是敏感,由此知道了很多事情。”

“即使这样,也没关系吗?”常守朱低声说。

“我学会了妥协。”他抱紧了她。

常守朱没有挣脱,“我没办法做出任何承诺。……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请求你允许的不过是让我一直陪在你身边这一件事。”

她在他怀抱里握紧了手指。

“谢谢,宜野座。”

他仍能闻到淡淡的SPINEL的气味,恍惚间,仿佛狡噛正目睹着这一幕。

“你离开了,”他想,“我会留下。”

 

 

 

 

 

 

 

 

 

 

 

 

 

 

 

 

 

 

 

 

 

 

 

 

 

 


评论 ( 21 )
热度 ( 95 )

© blue | Powered by LOFTER